55小时横跨美国的列车,车窗是流动的取景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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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小时横跨美国的列车,车窗是流动的取景框

列车从芝加哥出发几个小时后,手机信号开始变得奇怪。不是完全失联,但会时不时卡住——微信发不出去,地图定位悬着,新闻和消息都停在昨天。一开始我还会尝试重新连几次,但连着连着就放弃了。

在踏上这列火车之前,我想知道,如果人被“困”在一个不能下车、不能逃跑、也无法分心的地方,会想起什么、看见什么,或者,终于想通什么?从这样一个念头开始,我将这次旅行期待为一次对现代生活的逃离——为了打破对速度和效率的执念,和对时间总能被安排得刚刚好的幻想,也为了看到美国这个国家迷人又被人遗忘的心脏地带。

这是一列久负盛名的火车。加州和风号,美国最著名的观光列车之一,从旧金山湾区出发,横穿七个州,抵达芝加哥。3800公里,55小时,堪称艰巨漫长。它确实美,也确实慢。慢到你得重新定义“旅程”这个词的意思。

于是,我登上列车,离开喧嚣的芝加哥,看着周围的世界慢下来。

三月份的芝加哥乍暖还寒。我缩着脖子站在联合车站的石柱之间,只想快点登上眼前那台银灰色的庞然大物。这就是加州和风号,它由美铁(Ametrak)旗下标志性的双层观光列车所担当,从外表来看,它高大得像一座缓慢移动的金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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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铁的观光列车虽说不上破败,但确实有些陈旧,透着浓厚的时代感。你需要在站台上耐心等待人工检票,然后在人流中匆忙将行李塞进一层的行李架,再顺着狭窄陡直的楼梯爬到二层,才能安顿下来,开始这趟横贯大陆的旅程。

还好,无论你是精打细算的背包客,还是习惯安稳享受旅程的行家,都能在这列车上找到一个临时归宿。加州和风号上有两种票型:一是配有独立小间的卧铺车厢,附赠全程的午餐与晚餐,在享受窗外风景的时候品尝独具特色的美铁列车餐,不失为一种独特的体验,而卧铺车厢也让这趟旅程更安稳舒适。另一种则是价格低得多的Coach座位,宽敞但不包餐,适合自带干粮的旅行者。如果希望轻装上阵,那么去火车餐厅就餐或者在商店买点快餐、零食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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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季的列车并不拥挤,即使是在Coach车厢,大多数时间也能独占一整排座位,腿脚和视线都有了些许松动的余地。大部分乘客都和我一样,是一路坐到底的旅者。有人靠窗读书,有人举着相机寻找合适的拍摄角度,也有人一上车就沉沉睡去。

除了几节供客人休息的普通车厢,这趟列车还设有一节专门的观光车厢,这也是美铁观光列车的标志性设计。在观光车厢中,座椅不再是一排排朝前,而是斜着对窗布置。虽说窗户依然是封闭设计,但是相较于普通车厢,这里的窗户更大,角度更宽。一坐下,视线就自然被拉向外面。无论是平原、峡谷,还是擦肩而过的小镇,都像一帧帧慢速播放的风景片。

不过,由于整列车只有一节观光车厢,在高峰时段,乘务员会给每位乘客发一张轮候票,以控制人数。观光车厢的视野更为开阔通透,适合观赏精华风景段;但普通车厢的小窗其实也毫不逊色,尤其当列车穿行山谷或贴着河岸行进时,透过那扇窗看到的风景,同样令人沉浸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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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留心了全程的风景就会发现,这趟列车虽名为“加州和风号”,但它既不“加州”,也不“和风”:它的大部分旅程都在加州之外展开,直到最后几小时,当列车逼近旧金山和远处的太平洋,观景车厢里飘进潮湿而带咸味的海风才终于使人感受到这名字中的温暖。相反,从芝加哥启程后,窗户外的风景就像是一次压缩式的时间旅行:若想在短时间里经历物候的变换,我们通常要等一整年的四季轮回,或亲自攀上一座高山。而这趟列车,则以一种近乎静默的方式,只要坐着,就会看到田野、荒漠、雪山、海洋——像是风景自己换了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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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荷华田野

离开芝加哥后,列车的第一段行程在爱荷华州的土地上缓缓展开,这是美国最典型的农业州之一。虽然早已听说这里遍布大农场,但当那片广袤无际的麦田与玉米田真正出现在窗外时,我还是愣住了。从下午到傍晚,视野里几乎没有过变化——田地一块接一块地铺展开来,时不时闪过几幢低矮的农舍和水塔,若不是车厢偶尔轻微的晃动提醒我列车还在前行,我几乎以为自己困在了一张静止的画面里。

也正因为这种风景的单调持续,一旦列车驶过一个小镇,我都会下意识地提起精神。爱荷华的土地广袤,但城镇却像撒落在平原上的零星碎点,间隔遥远。这反倒让我更好奇:在这样空旷地带的人们的生活日常是怎样展开的?列车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主街上空无一人,工厂的建筑也似乎没有运转的动静,只有几扇蒙着灰尘的窗户,和远处零散堆放的建筑材料,一眼就能望到边。车厢内温暖干燥,窗外却是寒风凛冽。这样安静又空旷的景象,让人莫名生出一丝萧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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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掠影

这些场景好似美国电影里反复出现的背景板,是“边缘”或“沉默”的代名词。但当你真正坐在这列缓慢穿行的列车上,从车窗望出去,那些标签开始变得苍白——风景存在,但无法定义。远离主流叙事的美国是什么模样?透过车窗看到的,也许仍只是浮光掠影。看得见,但摸不着。存在,却无法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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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爱荷华之后,列车缓缓驶入整段旅程中最负盛名的一段风景。从内布拉斯加州的平原起伏中穿行而过,草地和农场逐渐拉远,天边开始浮现出低矮的山影。地貌一点点在变化,颜色也从温暖的黄色,转向了干冷的灰蓝。再往前,就是丹佛高原与落基山的起点,山势尚未真正逼近,但风景已经开始收紧。如果你坐的是从芝加哥向西的行程,很可能会在夜里错过内布拉斯加的大部分。等到清晨醒来,列车已经驶离丹佛,山就在眼前了。

这趟旅程开始进入另一种节奏。初出市区时,窗外还能看见一些零散的房子和烟火气。再往前,城市突然退场,地势悄悄抬高,视野里不再有人烟,只有空旷的土地和偶尔出现的一小群牛羊或马群:这些动物的突然出现,在有些寂寥的底色中会让人莫名兴奋。风景开始变得干净,远处的地平线把视野一分为二:蓝天在上,青黄的土地在下,稀疏的树木像随手撒下去的一样点缀其间。往远处望,还能看到积雪尚存的山脊线,白得有些遥远,也有些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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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佛高原到入山前

进入山区后,才意识到那些皑皑白雪并非幻觉。起初,雪只是零零碎碎地铺在地面上,看不出是刚刚落下,还是正在融化。如果把地面与天空看成一幅完整的画,积雪和云层便遥遥呼应——白在下,白在上,把远处的山衬托得更加清晰。随着列车缓慢爬升,窗外的色调也悄悄发生变化,从杂色逐渐过渡到一整片雪白。原本在坡上还能清晰可见的房屋,此刻在更高的位置已经被浅浅埋入雪堆,只露出屋顶和部分轮廓。雪的洁白和木屋的原色混在一起,反而显得格外和谐。再往上,人迹越来越少,雪地里只剩下成片的针叶林,偶尔出现的几栋整齐小屋,会让人莫名地欣喜,就像在空旷世界中突然遇到什么活的痕迹。如果这时望向列车下方,那些曾经庞大的房屋和道路也变得细小,像是在看一座移动中的微缩景观。

住在这样的地方,四季是不是总是分明?冬天要铲多少雪,出门会不会因为风太大而取消计划?他们是不是习惯了长时间的安静?那些藏在雪地里的木屋看上去温暖而独立,每家窗户后面或许都有一个缓慢运转的生活节奏。柴火、咖啡、旧唱片、电台播报,又或许,什么都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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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雪景

盯着窗外望得出神,列车已悄然离开雪区,进入一段过渡地带。黄色与褐色的土壤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光,山坡上的植被稀稀落落,远处的松树不密也不挺拔,只是顺着山脊随地势分布。这样的景观并未维持太久,科罗拉多河便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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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

在旅行前,我曾想象过这条河的风景。“Colorado”一词源于西班牙语,意为“呈红色”。早期的欧洲殖民者踏上这片土地时,发现了这条穿行于大片红色砂岩和壤土地带的河流。雨季一到,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大量泥沙,使河水呈现出浓重的赤褐色,沿河而下,宛如一条流动的红线。于是,这条河被命名为“Río Colorado”——红色之河。

不过,眼前的这条河流与传说中的景观全然不同,平静得几乎让人怀疑它是否曾有过那种赤红与汹涌。原来,这段河流正处在非雨季,又位于地势尚不陡峭的区域,加之上游已经修建了几十座水坝,水势早已被层层削弱,这条河流也收敛了它曾经的锋芒。在列车经过的区域,河流最宽处也不过十几米。由于地势平坦,河水在谷地间曲折蜿蜒,像一条灵动的小蛇。铁路沿着它的路径游走,跨过一座又一座桥,河流一会儿出现在左侧,一会儿又绕到右边。这也是这段河谷最迷人的地方:有时,视野开阔、风景干净清晰,正值太阳高照,水面泛起潋滟的波光,河岸两侧因物候差异呈现出不同的色块——白色的干草,绿色的针叶林,红色的灌木丛,甚至偶尔还能看到尚未融尽的积雪;另一些时候,地势会陡然逼仄,河道随之收紧,列车被夹进一道山缝中。刚才还泛着光的青绿色水面,此刻已升起白浪,开始以另一种性格继续前行。

长时间穿越河流与峡谷后,列车缓缓驶入一片有了人气的空间。这里是格伦伍德泉(Glenwood Springs),地如其名,这是一座依山傍水、因温泉而兴的山谷小镇。小镇坐落在不远处的河岸,从车窗向外看,一整片红屋顶建筑层次分明地铺展在微微倾斜的山坡上,砖红色的色调温暖统一,风格也颇具历史感,在这片冷峻山地之间,保留着一种温热、安静的生活气息。

这里既有带尖顶的老式楼房,也有较为现代的平层旅馆,还有繁忙的商业街道。一眼望去,有一种低调克制的秩序感。对许多游客来说,这也许是地图上的陌生地名,却是这段旅途中隐秘的惊喜。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从站台上那些即将下车或刚刚上车的游客脸上轻松的神情中,能感受到这里给他们留下过美好时光。或许哪天,我也会专程来一趟,只为在这里停下来,好好住上几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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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伍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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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格伦伍德泉,列车经过科罗拉多州的最后一个主要中转站——大章克申(Grand Junction)。顺带一提,如果你想在科罗拉多的国家公园游览,这里会是个理想的下车点。出了大章克申不久,火车就驶入一段极为空旷、荒凉的高原沙漠地带,这里便是犹他州的干旱高原,会让你自然联想到西部片中所描绘的景色:大片干黄的土地向远处延展,植被低矮稀疏,地面是风吹过的沙土,夹杂着一些干草和碎石。

不过,这片沙漠并非没有起伏,偶尔也会看到一些低矮的丘陵,地表干裂,遍布细密的沟槽,阳光斜照在上面,勾勒出山体的纹理,一道道顺着坡势延伸开来。更引人注目的是沿途偶尔出现的那些平顶山,或称“侵蚀台地”。它们的山顶边缘几乎垂直,布满风蚀和雨蚀留下的纵向纹理,像被刀切过一般整齐,让人忍不住感叹自然地貌的精准与力量。而在更低处,坡度逐渐舒缓,沙土沿着风势堆积,在山脚形成一层层柔和的弧线,却没有减轻这种观感中的寂寥。这些地貌沉默而巨大,像是在无声讲述风、雨与时间的故事——只是,愿意听懂它们的人恐怕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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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他州沙漠

这片沙漠让我产生了一种既视感。它的单调,让我想起爱荷华州那大片永无尽头的农田;而它的荒凉,又像极了丹佛高原上的过渡地带。但不同的是,这里是真正的无人区。如果说早些时候还能看见零星的民居或仓库,在这里,所有人类的痕迹都变得极其稀薄。视野中只留下了铁路旁那些不知矗立了多久的木质电线杆,偶尔并行的高速公路上驶过的货车,和公路边偶尔出现的美式广告牌。在这里,列车已经驶入旅程的后半段,起初的兴奋与新鲜感已经渐渐退去,一种静极思动的浮躁开始蔓延。面对眼前这片单调的景色,有人显得有些疲倦,甚至不再抬头。我也不再像最初那样频繁举起相机,而是开始静静看着,试图理解这种沉默本身。

离开犹他州后,列车还在那片荒凉的高原上一路往西。整晚,它穿越了内华达州的大片荒原,大多数游客会在睡梦中略过这一段。等到清晨醒来,列车正缓缓爬升,开始翻越内华达山脉(Sierra Nevada)。这也是整趟旅程中最壮观的一段。昨天那种略显疲惫的情绪,一下就被窗外的山林、湖光与雪景一扫而空。车厢又热闹了起来,观景车厢也早早就挤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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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唐纳湖

群山环绕之间,列车缓缓驶入加州境内。穿行在内华达山脉的褶皱中,唐纳湖(Donner Lake)静静地躺在谷底一隅。那天早上雾气沉沉,从车窗向外望去的湖景不太清晰,却因此别有一番氛围。雾霭中,积雪覆盖着山坡和树梢,映得湖水泛着别样的青黑色。这是片典型的高山湖泊,海拔超过1800米,被松林与山峦环抱,气候清冷。列车从唐纳山口缓缓驶下时,湖水与群山一同铺陈在眼前,像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画。但这片宁静也曾有过动荡的回声——1846年,“唐纳党”拓荒者在暴雪中被困于此地,最终酿成一桩震惊世人的悲剧。如今,湖畔已是热闹的度假胜地,滑雪、露营、划船皆有,看起来很安稳。但那天早上的雾和雪景,让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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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湾

从唐纳湖开始,列车一路下行。山势渐缓,雪慢慢褪去,山谷开始变得开阔。这也许是整段旅程中最符合“加州和风”这个名字的路段。一切都开始泛绿,森林让位于低矮的灌木和开阔的草地,窗外的光线亮了起来,海湾已经不远,山路转弯的尽头仿佛就能闻到咸湿的海风,一种清新又清凉的感觉扑面而来。

再往前,就是北加州的湾区了。沿线的建筑逐渐密集,远处偶尔能看见港口吊机的轮廓,还有一排排整齐堆叠的集装箱。列车驶入艾梅利维尔站前的最后一段直轨时,旅程也真正走到了尽头。

那些曾让我屏息凝望的峡谷与山谷、积雪与沙漠,此刻安静地留存在相机里,也留在了身后的某个时区。

回去后,我跟几位朋友聊起这趟旅程。听说我花了55个小时坐火车从芝加哥到旧金山,一位在加州长大的朋友瞪大了眼睛,问我:“你是认真的吗?那条线路我从没考虑过会坐一整趟。”而另一位来自土耳其、曾在欧洲搭乘过慢速列车旅行的朋友只是笑了笑,说:“Just for the experience, right?”

我笑着点头,慢慢回忆着这段不太容易定义的旅程。无数风景,时刻漫长,但现在回头看,最难忘的反倒是那些没法快进的片段。那两天两夜的旅程里,信号断断续续,可也正是在那个不被打扰、不被催促的节奏里,我才重新看清了很多事:这片土地、那些人,以及我自己。

这趟火车没让我逃离什么,但它让我短暂地停了一下——有时候,这就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