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开槟城的那一天,我们一走,就下起了大雨。
大马作家黄锦树写过:
「我们都是在雨中长大,是以记忆总是潮湿多汁。」
说的,就是马来西亚,潮湿又粘稠的成长记忆。

飞机刚刚落地,又收到新闻。
明天开始,中马互免条约正式生效。
从17世纪,第一批抵达南洋的华人开始,这几百年来的筚路蓝缕与以启山林,在槟城的街头巷尾暗涌依旧,恍如隔世。

没有哪一座小城能有如此丰富的情感依存,
也没有一个国家再有这么多元的文化处境。
马来西亚,华人文化、伊斯兰文化、淡米尔文化和平共生。

槟城,更是遍地中文,比潮汕更潮汕,闽南话和广东话畅通无阻。
让人忍俊不禁,也让人心怀唏嘘。
百年前,华人们带着神龛流浪,
在此荒芜的槟榔屿上,熟悉的神明之下,建起了一座心中的城邦。
百年后,我们抵达。
走街串巷,看宗祠逛庙宇,读熟悉的文字,听似曾相识的故事,吟唱当年的旋律。

有人说,来到槟城,就觉得很感动,可能就是因为此。
自从被《孤独星球》力推之后,槟城一直高居在全球的网红城市巅峰榜,这里经常人满为患。
然而,当游客从那几条打卡的街巷散尽,我们才能触摸到它蓬勃跳动着的生命韵律。

上周,那一座城与食味艺文志的大马之行画上了句点,
但我们的文化探索,才刚刚开始。

01
望春风,华人们带着神龛流浪
我们抵达槟城的那一天,是一路行程中的第三日,也是乔治市的世界遗产日,7月7日。
从2008年申遗成功开始,每年这一天,全城放假,全城狂欢。

晚上的市集和表演挤挤挨挨,槟城州的华人州长现身街头与大家讲话, 年轻人对自己的「非遗策展(摊位)」兴致满满,更会路遇不少唱着歌的马来艺术人士。
这位大叔唱着福建民歌《望春风》,他唱道,
「花开当折直须摘,青春最可爱,自己买花自己戴,爱恨多自在」
当晚,甚是热闹。
而这些,只是槟城的冰山一角。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徽章,在槟城乔治市的街角静默生辉,进入世遗区之后,会发现到处都有壁画,到处都是故事。
根据2013年的普查,乔治市世遗区有233间不同的宗教建筑,一年共有466场庆典。


我们在大伯公庙的门口,有志愿者们给我们发臂徽,并主动给我们讲解这座宗祠庙宇屋顶嵌瓷艺术的故事。

就在此,这边厢是潮州式样的嵌瓷屋顶,旁边紧挨着的会馆就是岭南风格的镬耳屋。
而街道对面,不知道是游客还是本地人,正席地而坐,用背包铺地放着颜料,对着大伯公庙徐徐写生。

很有意思的文化交融。
我在一家名为「野花」的黑胶唱片店,寻得一本本地华人青年办的杂志——《城视报》。

里面刚好讲到了世界遗产这一期。
里面写,这座城市仿佛一座活的博物馆,每一件文物都在诉说多元文化交织的历史。

我们乐于游走在这些老屋与街巷之间,而这些的背后,我们的同胞——华人们的奋斗史,最为慷慨激荡。
静卧在马六甲海峡臂弯中的槟榔屿,热带季风总是带来潮湿又缱绻的气息。
为什么我们总说这里比潮汕更潮汕?
为什么我们总写这里仿佛是广东和福建的集大成?

百年前,南中国海吹来的季风,鼓起无数「红头船」的帆。
那始于闽粤沿海的贫瘠与动荡,将一群群敢把性命押给海浪的华人推向这座“新金山”。

他们不是征服者,而是勤劳的拓荒者。
码头苦力、锡矿工、种植园劳工……
带着对家乡的思念,咸涩的汗水滴落处,骑楼拔地而起,宗祠香烟袅袅,乡音汇聚成市声。
也像极了这里的中文语境,没有跟随现代快节奏的网络更迭,而是最大限度保留了近代中文最美好的语感。

我们去了张弼士的故居,大名鼎鼎的蓝屋。
这是一座融合岭南风格与南洋元素的「中国式庭院」。
除了精雕细琢的梁枋、巧妙通风的天井,这里深邃的靛青色,成为了传奇中最瑰丽的一笔。


热带植被风情与岭南工艺相融,真的,好好看。
南洋首富张弼士的故事,其实正是华人在此造就传奇与史诗的开端。

18岁,从广东大埔赤手空拳来这里闯荡,蓝屋里每一处繁复雕花都镌刻着「新客」的华丽转身。
庭院深深处,仿佛听见当年商贾往来的细语。
这里不仅是财富象征,更是华人“海阔任鱼跃”的野心见证。

蓝屋是壮丽的蓝色,
而郑景贵故居,娘惹博物馆,则是文艺的青绿,
与后院宗祠里那让人惊艳的华丽的嵌瓷文化。


中式红木家具、英式地砖与苏格兰锻铁相交融,上千件古董家具,晶光闪闪的峇峇娘惹文物重现了那个时代的梦境。


据说,《色戒》也有在此取景。
金线缠绕的珠绣鞋、描龙画凤的瓷器餐具,大大小小的镜子,可以窥见当年往事。

我们的先辈,显然是拆下了故乡的梁柱,在槟城重组家园。
处处可以感受他们的乡愁。
一路行走街头巷尾,大大小小的中文招牌,字体不同,但内核一致。
经过潮州宗祠、韩江学校、香山会馆…目不暇接。


潮州宗祠屋顶上的双凤朝牡丹,是潮汕最著名的嵌瓷,我们惊叹,简直一模一样。
竟也有点迷离,不知到底身在何处。
异乡的重建绝不止是房屋庙宇。

孙中山前后六次来槟城,办报筹款,做出广州起义的重要决策。
上世纪90年代的港台歌曲在这里随处可以听,司机大哥听着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
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茫茫人海狂风暴雨。
当夕阳将姓氏桥染成金色,我们走在满是鱼排的姓周桥海边码头。

这里并不华丽,市井与生猛变成了这里的关键词,木桩下的海水已经退潮,留下鱼虾滩涂,与奋斗过的痕迹。

热闹与喧嚣的生活气,这也是槟城。
在潮州人开的榴莲园里,我们品尝了数十种「树上熟」的榴莲。
黑刺、猫山王、林凤娇……等等等等。


突然就觉得,这些外表粗粝充满尖刺,内里炽烈柔软的榴莲,简直就是南洋华人们的真实映照。
离乡背井时,背着横冲直撞的外壳,
内心却怀揣着一座不容动摇的神龛。

02
一起,来听一首马来情歌吧
话说至此,前面提到杂志《城视报》发出了一个疑问——
「世界遗产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如果世遗的身份只是换来观光人潮和商业投资,那么申遗的初心是否被遗忘?」
所以,申遗的初心是什么?
杂志里的专家也给了恰如其分的答案——是为了保护,为了延续。

槟城的老屋们并非冰冷的建筑群,而是一座又一座生龙活虎的,文化与信仰的避风港。
华人文化里,福建、广东、客家,在这里,众神信仰是对母体最诚恳的回望。

其实,走在槟城街头,可以看见更多元的文化底色。
艺术家们在这座城用画笔和钢丝创作艺术涂鸦,著名的姐弟共骑只是沧海一粟。
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们,用自己的奇思妙想,搭起了一个属于槟城独有的街景文化宇宙。



乔治市中心,有个小印度,一进入这里,就仿佛马上置身另一个国度。
这也是魔力。
我们尝试了印度美食,三个手指头抓起来的手抓饭,各种酱料和炸物小吃。
质疑印度、理解印度,成为印度,在这里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小印度的梵唱、清真寺的唤礼、圣乔治教堂的钟鸣,在这座城互相映照。
那些被殖民历史中的光芒与烟尘,当年的血泪岁月,如今都成为街头可以寻得的文化标签。

比起华人和印度人的拼搏和卷.马来人更松弛也更躺平。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守则,也听中文流行金曲,也会组乐队玩一些鲜为人知的曲调。
还是在那家唱片店,我们买了一张马来情歌。
回家后听起来,不禁哑然失笑,真的是够老派。
也是因为文化足够多元,我们在马来西亚的这些日子,尝试了太多种味道。
更不用提在世界美食之都槟城。
华人们善于学习,也勇于融入,这种群体性格,反映在味道上,就是槟城的华人饮食,会有异于寻常的包容、改良和递进。
娘惹菜,试了。
其实大多能找到中国传统客家菜、闽菜、潮菜或广府菜的“模板”,但在加持了马来半岛上丰富的香料、水果和染色植物后,有了新的样子。

印度饭,抓了。
福建面、炒粿条,吃了。
汕头街上的炒粿条闻名各种社交平台,锅气十足。

初恋红豆冰、潮州煎蕊,更是一扫而光。
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
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人们太艰苦,不得不说,真的过于太甜了。

可能也在提醒我们。
这里和我们很像,但也确实和我们不大一样。

从槟城的港口出发,可以经过一个以众多猫咪的海滩。

再坐上游艇半个小时,就可以抵达一个叫做富乐岛之地。

游艇上,小哥放起了《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浪花一朵朵》。
让我们举起手机的电筒,迎着海风朝岸边的人们挥手,歌唱。
夏日傍晚的海风有了点凉意,举起手的那一刻,真的觉得时间停驻。
你不要害怕,你不会寂寞,我就一直陪在你的身旁,伴你乐悠悠。
是吧,小哥还在唱歌,这里的人们不寂寞。
「无边无际连绵的季风雨,水獭也许会再度化身为鲸。」

———
最后,再复盘一遍我们的行程。
我们和食味艺文志的小伙伴一起从吉隆坡出发,走了茨厂街,去了马来西亚国博,然后一路到了怡保、雨城太平,吃了怡保的芽菜鸡,感受了当年锡矿产业的风起云涌。
这个带来财富,也带来冲突的产业,串起来大马华人们的几条生命线。
然后一路来到槟城,感受多元文化的共融共生。

最后,提一嘴如今的便利度。
如今大马和我们的自助通道极其丝滑,真正实现两秒过境。
明天开始互免后,相信会有更多的游客去大马感受多元文化。
也欢迎在大马在槟城的华人们多多回家看看,
去宗祠寻根,
于记忆深处的味道里,感慨万千。
欢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