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几年来,“霸道总裁爱上我”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爆火。人们沉迷在跌宕却意料之中的剧情里,寻求情感陪伴和幻想空间。
“霸总卑微爱”的经久不衰,绝非成年女性的一支电子多巴胺,亦非一场关于幸运与宠爱的粉色童话。
今天,我们要撕开这层幻象。毕竟,本质上来说,这并非双向奔赴的爱情,而分明是一场针对女性生存焦虑的精准收割。
接下来,我们将彻底拆解霸总爽剧背后的权力博弈真相,带你看清那颗包裹在工业糖精下的“资本毒药”。

在看过上百部霸总短剧后,我们发现最有意思的一点是:霸总总是被简化为一个权力符号和提款机。
反倒是那个被唾弃的女二号,她有野心、有欲望、会搞事、会痛苦。整个剧里她最像“人”,性格也最复杂最丰富。
所以我们认为,解读霸总爽剧的钥匙,要从对“恶毒女二”的分析开始。

短剧《临时关系》
你有没有仔细观察过那个心机深重、处处为难女主的“恶毒女二”?
如果抛开反派滤镜,你会发现,她们其实往往比女主更符合现实社会中“成功者”的画像。 她们往往出身名门、学历惊人、事业心极强,在智谋和手腕上甚至能反向碾压霸总。
“恶毒女二”很多时候被设定成和霸总同阶层的豪门千金、名媛,或者是总裁的青梅竹马。她们往往在长辈或总裁面前温婉大方、知书达理,但私下里却极度偏执。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反派如此优秀,为什么在剧里却显得如此不堪呢?

短剧《陷落京霓》
因为爽剧从来不是现实,它是一场“集体白日梦”。
弗洛伊德认为:梦是愿望的满足。我们在白天压抑的愿望,会通过晚上做梦来进行一种间接的补偿。
所以,爽剧我们也应该反过来理解。在现实中处处碰壁、被精英阶层压制的人,才是那个“废柴女主”;而那个在现实中让她感到焦虑、压抑的成功者,才是那个“女二号”。
人们之所以在屏幕前渴望看到女二被打脸、被羞辱,恰恰是因为在现实中,处处被这个更“成功”的人压制,潜意识里才想要在爽剧这个“梦”里疯狂地进行报复。

短剧《学霸重生之我是假千金》
所以,为什么女二总是有着熟悉的身边人的特征?
因为她是弗洛伊德所说的“凝缩产物”。
在梦境机制中,大脑会将多个形象融合成一个人。如果你试图仔细观察梦境中的人,往往会发现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是由你的潜意识把多种人拼贴而成。
剧中的女二,其实就是很多人现实生活中所有负面压力源的拼贴画。她是那个对你颐指气使的甲方上司,是那个在朋友圈炫耀精致生活的卷王同学,是那个在年夜饭桌上对你冷嘲热讽的势利亲戚。她是你在现实中感受到的所有不甘、委屈和无力感的具象化投射。
短剧把这些让你焦虑的特征拼贴在一起,制造出了一个凝缩起来的对象。

短剧《暧昧请继续》
在现实中,面对真正的权威和压迫,很多人不敢反抗、不敢拒绝,甚至还要报之以微笑。
这种被压抑的攻击性其实并没有消失,而是被“移置”到了屏幕上。当你看到女二被当众羞辱、被扇巴掌感到“爽”的那一刻,其实是你潜意识中无数次想要爆发却不得不忍气吞声的瞬间,这些瞬间在那一刻得到了集中的释放。
所以,你发现了吗?爽剧的爽是因为我们在看一场“精神处决”。 那个“废柴女主”是你,而那个“恶毒女二”,是你所有生活焦虑的总和。

如果我们往更深层分析,会看到更扎心的真相。
大家有没有想过,那个在剧里被扇巴掌、被剥夺名誉、被踩在脚下的女二,其实才是你幻想中的“另一个自己”?
为什么你看到她受辱会感到病态的快感?是因为你太熟悉那种感觉了。在现实生活中,你可能才是那个被剥夺、被忽视、被边缘化的人。所以,你的潜意识里,希望那个看起来拥有一切的女二,也像你一样支离破碎。

短剧《弹幕救我偏执大佬真香了》
但这是一种致命的误判。
那个在羞辱面前“痛不欲生”的女二,其实只是你幻化出来的投影。现实中的女二可能拥有完全不同的思维结构,你以为的“羞辱”,在她眼里可能只是“无效的杂音”。
现实是:你把自己最隐秘的自卑和痛苦,强行镜像投射到了那个漂亮、有钱、有野心的角色身上。
法国思想家拉康(Jacques Lacan)曾提出一种说法:“对小他者的镜像报复。”
拉康让我们观察一些孩子的行为:当一个孩子已经吃饱喝足,却看到兄弟姐妹正躺在母亲怀里满足地吸吮乳汁时,他会冲上去抢夺、哭闹。这种恶意并非源于饥饿,而是因为他觉得:其他兄弟姐妹的满足夺走了母亲的眼光,进而使我无法得到爱。
爽剧里的女二,就是那个在现实中“独占母亲眼光”的圆满者。她占据了那个你本该拥有的、完美的社会位置。所以,你必须在爽剧里夺走她的快乐,撕碎她的体面。才能填补你内心那个黑洞般的匮乏。

如果说,恶毒女二是夺走快乐的“竞争对手”,那么霸总又是谁呢?
霸总根本不是一段亲密关系的参与者,而是那个被争夺的“母亲的眼光”。他是导致女主与女二厮杀的终极诱因,也是这场权力和爱欲游戏的发牌人。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作为最高法官,判定谁才有资格获得“承认”。

短剧《临时关系》
为什么霸总的设定永远如此离谱?他不能姓张王李赵,必须姓司徒、上官——这些复杂的复姓是阶层固化的符号,代表了你无法触及的、带有封建色彩的贵族幽灵。
他拥有近乎神迹的超能力:3分钟瞬移、一通电话让全球股市熔断。这些离谱的设定,本质上不是为了写实,而是为了让他具备“神”的特质。他不是一个有着吃喝拉撒、复杂情欲的普通男人,他是资本权力的终极具象。
霸总在剧集初期往往以冷酷的甚至略带暴力的形象出场。这其实精准地模拟了现实生活中那个压迫你的、冰冷的社会结构。
而爽剧最诡异的逻辑就在这里:它并不引导你去思考这个秩序,而是引导你去乞求这个秩序的垂青。它幻想那个原本冰冷、残酷甚至剥削你的权力中心,突然因为你的一点“单纯”和“善良”,就放下了屠刀,变成了只为你一个人服务的“私人权力”。

短剧《睡错婚房乖乖女迎男而上》
所以,霸总剧里的女主,简直是父权制社会量身定制的“模范女性模板”。她们往往是清纯不谙世事的,她们不贪金钱、不慕权势、毫无心机。
但这真的只是在宣扬善良吗?不,这恰恰折射出一种极其荒谬的女性生存困境。

短剧《陷落京霓》
在男性向爽剧里,男主的欲望是坦荡且具侵略性的。他会大声宣告:“我要最强的权力,我要最美的女人。”追求欲望,就是他成功的勋章。
但在女性爽剧中,女主必须天真、被动、毫无欲望。
甚至对于霸总的宠爱,也要表现出“我不想要”“我很困扰”。所有的金钱、地位和性,都不是她主动求来的,而是由于“强迫订婚”“契约婚姻”或者“阴差阳错”而不得不接受的。
很明显,这反映了社会中,对男女身份的双标。
在现实中,对女性而言,追求欲望和赢得尊重是分离的。你想要获得社会的认可,就必须先学会“阉割”自己的欲望,满足欲望和得到他人认同只能二选一。在社会规范中,“好女性”往往不能像男人一样,有钱、权、性等欲望。

这样我们就可以明白,为何霸总总是霸道的了。
因为对于短剧里的女性而言,得到他人认同和满足欲望的方式只有一种,霸总要霸道地塞给她“不想要”的金钱、权力和性。
这样她才能达成一种“对性、权力和金钱,没有欲望”的人设,同时又能够享受获得这些的快感。

为何会形成现实中这种对男与女的道德双标呢?
其实这种男女双标的根源,深深刻在父权社会的结构里。父权社会之下,掌权的高地位男性为了拔高自己的地位,往往会向所有男性宣传:有钱有能力的男性才是厉害的男性。
而女性的处境则不同,在这种社会中,真正高地位的女性,不是工作能力强的女性,而是被高地位男性所“供养”的女性。她们通过婚姻和性从高地位男性那里分享了权力和资源。
这种“分享”是有条件的:她必须要讨好高地位男性:必须符合男性的审美性欲,也就是女性要漂亮。这就是一直以来整个社会无处不在的对女性的要求。必须通过自己的“不劳动特征”,来彰显男性的供养能力。

短剧《陷落京霓》
社会学家凡勃伦(Veblen)在《有闲阶级论》中提出过一个概念:代理闲暇(Vicarious Leisure)。女性的闲暇和装扮,往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代理自己所属于的男性。
比如,古代的“裹脚”就是这种逻辑的极端体现。裹了脚的女性成了无法劳动的“废人”,但这恰恰彰显了拥有她的男性的地位——“我的女人是要用极其复杂的训练,裹出来的脚。你们这些低地位男性能拥有得起吗?”
即使到现在,美甲、长发、高跟鞋......社会对女性的定义依旧是以不劳动的特征为高级。这样的结果是什么呢?就是女性欲望得被阉割。
这些对女性“高级”的定义,几乎都是反感官享乐的。高跟鞋不舒服、长头发不便利、美甲维护起来很累、化妆很麻烦、节食很痛苦。

结果,女性想要获得认同,必须压抑欲望,去顺从、去自我阉割。
这种机制在潜意识里种下了深重的“荡妇羞辱”:“我绝不能沉迷于物欲和性欲,我必须是一个无能的善良女孩。”
然而矛盾的点在于,这些金钱权力性,是所有人都想要满足的。
于是,爽剧里的“霸总”策略应运而生。因为女主不能开口要钱、要性、要权力,所以必须由霸总“强行”塞给她。这种“口嫌体正直”的行为,其实是一种道德赦免——只要我表现得“不想要”,我就依然是那个纯洁无瑕、符合父权审美、值得被拯救的圣女。

短剧《弹幕救我偏执大佬真香了》
看清了这一点,你会发现那个不择手段、满脸欲望、拼命往上爬的女二,才是整部剧里唯一的、拥有主体意识的“活人”。
她有野心、有驱动力,她试图通过自己的手腕去主宰命运。而极其讽刺的是,女主的“胜利”,本质上是通过揭露女二的“野心”与“放荡”,来向霸总这个父权权力中心投诚:“看,我比她安分守己,我比她更像一个合格的父权审美中值得被拯救的圣女。”
那个心机重、有野心的女二号,其实才是你内心深处渴望掌控命运的自我投影。
而当你坐在屏幕前,为女主揭穿女二而拍手称快时,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通过认同女主,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自我降级。你杀死了那个有野心、有欲望、想抗争的自己,然后心甘情愿地躲进霸总这个父权代理的羽翼下,彻底变成了一只等待被拯救的、温顺的小绵羊。

短剧演员@张若星
所以,看到这里,想必大家也会发现:霸总爽剧,其实是父权社会对女性撒下的电子毒品。
那个现实中压迫你的秩序,是霸总这种人制定的。他是剥削你的资本精英,是父权代理。你作为劳动者的困境,作为女性的痛苦,都来自霸总这种人。
但爽剧巧妙地把阶层压迫、性别剥削的结构性愤怒,平移成了你对“坏女人、坏同事、坏亲戚”的个人私怨。反而,霸总变成了救赎你的人。
当你为了霸总羞辱“恶毒女二”而拍手称快时,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跟你斗得死去活来、被你视作眼中钉的女二号,其实才是你的同类?
她同样是被权力秩序撕裂的可怜人,同样是在这个残酷赛道上拼命挣扎的“你自己”。

所以,我们不能停留在感性的爱恨嫉妒里,而是去真正思考造成这种爱恨嫉妒的社会结构性原因。
我们需要停止“拯救”外包:“盲目无情”的社会规则中,从来没有一个“总裁”在暗中观察并准备拯救那个你以为“善良柔弱”的你。这种幻想只会让你更深地锁死在“等待被拯救”的位置上,在虚假的恩宠预期中,消磨掉了作为一个“匮乏但自由的主体”去行动的勇气。
当你不再等待被拯救,而是开始质问:“为什么我们只能通过这种荒诞的电子毒品来获得安慰?”
在那一刻,你会看到,那座原本坚如磐石、令人窒息的权力体系,会开始裂开一道道缝隙。而在那道缝隙中,你将会瞥见那抹沁烈而自由的耀眼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