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顶级品牌总爱为“她”塑一匹马？

奢侈品牌一直与马有着紧密的关联，从各式各样的品牌标识到各种意向与符号元素，构筑着一种精英的生活方式图景。而回顾历史，我们发现了越来越多女骑士的身影。她们的身姿，也侧面映照女性自由与解放的简史，也重新定义着人与马之间的关系。

你们是否好奇过这个问题――时尚行业为何如此迷恋“马”呢？ Hermès、Burberry、Ralph Lauren、Ferrari、Porsche 等品牌，直接将形态各异的马作为自身的标识。而受马术启发的设计之丰富，我想任何一位时装史学家倾注笔墨也无法尽述。

譬如，用于保护马蹄的蹄铁，已成为 Hermès 的标志性设计；在马术中充当方向盘、油门和刹车系统的马衔，是Gucci品牌宇宙中无法抹去的记忆图腾 ；马鞍垫上为骑乘提供稳定、减震支撑的菱格纹，在 Gabrielle Chanel 女士的手中演变为极具代表性的视觉符号……

Hermès马术用具

奢侈品牌对马术元素的钟情，首先缘于马这一生物自身所凝聚的、足以跨越文明的美学共识。无论是汉代霍去病墓前那浑厚雄健的“马踏匈奴”石雕，还是文艺复兴时期 Leonardoda Vinci著名“烂尾项目”的战马草图，抑或徐悲鸿笔下那些傲骨嶙峋的奔马，东西方的艺术史一再证明，人类始终为马的身形之美所倾倒。

马的背脊线条流畅而充满张力，如蓄势之弓，修长的四肢，静立时是优雅的柱石，奔跑时则兼具惊人的爆发力与和谐韵律。这造物主最慷慨的杰作之一，令无数时代与文明穷尽技艺，只为将其风骨永恒留存。

艺术家Leonardo da Vinci创作的战马草图

此外，马术作为曾经贵族们的生活方式之一，至今依然有着极高的门槛。培育一匹具备奥运会参赛水准的马匹，成本可达数百万元。抛开购置马匹本身的巨额费用不谈，光是“喂马”，便有一套精密的生命科学系统。以日常饮食为例，一匹赛马每日的餐食需被精确拆分为七顿，遵循严格的“三粮四草”配比，即三顿精粮与四顿粗饲交替进行。精粮远非普通草料，而是由燕麦、玉米、胡萝卜、苹果、蜂蜜、鸡蛋等食材科学配比而成，以确保其竞技状态。仅此一项，日均开销便可达百元人民币。

饮食仅是庞大投入的冰山一角。以体系成熟的英国赛马业为例，赛马们往往需托付给专业驯马师进行长期训练。仅基础训练阶段，培养一匹平地速度赛马的平均成本约2.15万英镑，而一匹越野障碍赛马也需1.75万英镑。

再者，训练本身也是一场风险博弈。马匹在完成高强度技巧与协调性训练的过程中，意外受伤或生病的概率极高，随之产生的医疗与康复费用更是难以预估。正因如此，支撑一位骑手与一匹赛马走向国际赛场的，绝不仅靠个人与马匹本身的天赋与努力，而是一个完整的专业团队。骑手之外，驯马师、育马师、理疗师和兽医均是不可或缺的核心角色。更何况骑手的竞技生涯与马匹的默契培养，动辄以十年计。这种无法被现代工业化加速的时间成本以及背后所需掌握的庞大知识体系，构成了一个外人难以触及的封闭世界。

已故的英国伊丽莎白女王也是著名的马术爱好者并饲养了许多马匹

各大奢侈品牌对马术的钟情，一方面，是马术与品牌核心客群真实的生活方式紧密相关。另一方面，马术所象征的漫长培育过程、对极致专业的敬畏，以及人与动物之间非工业化的情感联结，恰恰与奢侈品行业强调的手工耗时、代际传承与超越实用的情感价值同构。基于此，在过去，奢侈品牌常围绕马术来展开创作，属实情有可原。

而部分品牌即便不直接将马术文化中的具象元素转化为设计语言，也会倾囊赞助马术比赛，以此作为塑造品牌形象、联结精英客群的关键策略。譬如腕表品牌Longines，自2013年起便担任环球马术冠军赛的首席赞助商和官方计时；Cartier，更是每年都会举办三项马球锦标赛――英国皇家温莎杯马球赛、瑞士莫里茨雪地马球赛以及在阿联酋迪拜举行的草地马球赛。

可是，时代在改变。如今是21世纪，信息鸿沟的消弭早已让马术世界不再神秘，而多元生活方式也正在稀释任何单一模式的奢侈光环，在这样的背景下，马术非但魅力不减，还反复成为当代设计师，尤其是女性设计师的创作主题。

我们不妨简单盘点一下。设计师 Maria Grazia Chiuri掌舵下的Dior，其2019早春度假系列大秀现场，邀请了一组墨西哥女骑手在现场带来的马术表演；Chanel 2022春夏高级定制系列，Virginie Viard把场地定在了法国巴黎的马术学校L'Étrier de Paris，首个造型由马术运动员Charlotte Casiraghi（她是摩纳哥公主，是著名好莱坞演员 Grace Kelly的外孙女，也是一位专栏作家）骑马登场演绎 ； 2023年秋冬，Stella McCartney同样推出了主题名为“Horse Power”的系列，大秀现场，7匹未系缰绳的马在秀场上自由奔跑，的确让观秀来宾肾上腺素飙升；2025年6月，Hermès女装部门创意总监Nadège Vanhée 携新系列来到中国上海办秀，主题一如既往围绕马术世界展开……

马蹄铁、马辫……

各种马术风格在 Hermès的秀场上随处可见

摄影 /Armando Grillo

我们发现，近些年，马术相关元素会在西欧女装奢侈品牌中更高频地出现。这或许和西欧女性对马术的特殊情结有关。2025年，女性已占法国所有骑手的80%，使得法国马术联合会成为主要奥林匹克体育联合会中女性化程度最高的。另外，我不确定这是否属于冷知识范畴：在当今奥运会的全部项目中，马术是唯一不设性别分组、男女选手同场角逐同一块金牌的竞技场。

然而需要明确的是，西欧女性在马背上的自由并非与生俱来，“女性与马”的关系也会因地理区域、社会阶层和时代背景不同而存在巨大差异。

Hermès

回溯过去，亚马逊女战士们精通骑射，中国南北朝时期已有木兰替父从军策马征战的佳话，清代史书中亦不乏蒙古族、满族女性娴熟驭马的记载。然而在时间相近的历史时期，西欧女性（尤以法国为甚）逐渐被禁止跨骑，只有侧骑被允许。

约14世纪末，西欧社会对女性的仪态有了进一步要求，也影响了骑马的姿态。与之同步发展的，还有专为女性设计的“侧鞍”开始流行，其形制近乎座椅，要求使用者侧身而坐，双脚共踏单一脚蹬。这种设计将女性禁锢在当时推崇的“优雅”姿态，却严重牺牲了骑乘的稳定性与控马能力。彼时的贵族女性，更多是在马背上缓步徐行、观赏风景，而非真正驾驭。

另外，受限于当时的服饰风貌，身着厚重裙裾的女性甚至无法独立上下马鞍，不得不依赖于男性的扶持。这幅画面，与今日奥运赛场和乡间马场上女性骑手们自主驾驭、纵情驰骋的身影形成了戏剧性的对比。

“女骑士”（Cavalière）一直是

Hermès 女装创意总监 NadègeVanhée 的重要灵感之一

摄影 /Virgile Guinard

自中世纪以来，骑马作为西欧女性少数被允许的运动之一，它似乎与真正的“自由”或“平等”无关，反而更像是一套被精心设计出来的性别隔离与身份彰显系统。这里的“骑马”绝大多数情况下不是指代步或劳作，而是一种“仪式性、社交性、娱乐性的身份表演”。

马匹本身是昂贵的资产，饲养和训练成本极高。贵族女性需要巡视家族领地、访问邻舍、参与社交季活动。允许她们骑马，是保证其能在不“失格”的情况下履行家族外交与财产管理职责的必要条件。这是一种有限制的移动自由，只为服务于家族利益。而在狩猎等其他活动中，女性虽不直接参与猎杀，但可作为观众和参与者出现在现场，这是巩固联盟、展示家族活力的重要社交场合。

女性侧骑与男性跨骑，强化了男女有别的社会秩序。侧骑从来就不是为了让女性骑得更好，而是为了让她们“看起来更像个淑女”。优雅的侧骑姿态、专人训练后所掌握的对马匹的控制、华丽的定制骑装，它们一起无声地宣告 ：“我的家族如此富有，可以为女儿提供如此昂贵而无实际产出的训练与装备。”

通过影像资料，我们甚至可以求证到，即便到了20世纪80年代，当时的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在检阅部队时，依然是采用侧鞍骑姿。

两位女性骑马时的照片，约 1907 年

在法国，女性获准跨骑的历史进程，与女性主义运动的浪潮密不可分。根据条律，1914 年，只有侧坐式骑马被认定为适合法国女性的骑马方式。1930 年，法国首次允许女性在骑马或骑自行车时穿着裤子。在法国，有执照的女骑手比例从 1963年的略高于 50%上升到1975年的53.4%，再到1987年的63.5%。到20世纪末，女性已占法国所有骑手的70%以上。这一点，我们也能从 Gabrielle Chanel 那些古早的骑马图像中，窥见女性骑乘姿势的演变。

在了解西欧地区女性与马的故事后，再去回看法国品牌Dior和Chanel那两场以马为主题的时装秀，会有更多的感悟。

Dior 2019早春度假系列，Chiuri邀请的并非来自本土的骑手，而是墨西哥特有的全女性骑术表演团体Escaramuzas。20世纪10年代，墨西哥正处革命时期，当时，女性为参与战斗而女扮男装，在马背上作战。战后，女性将其发展出了具有纪念意义的独特表演 ：女骑手们会身着19世纪的华丽长裙，侧骑于狂奔的马上，进行高难度的列队与技巧演示。

Dior 2019早春度假系列邀请墨西哥马术团体 Escaramuzas 进行表演

在秀后采访中，一位女骑手 Andrea Becerril 补充说道 ：“其实男骑士能够做的，女骑士几乎都能做得到，长久以来人们完全忽视了这一点。要知道，有时候，光是一条大蓬裙的重量，就能达到四公斤呢！”

在极度传统的服饰与骑姿的约束下，女性依然能展现出惊人的速度与控马能力，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隐喻――在既定规范中迸发自由与力量――这不仅与当代女性主义议题完美契合，也呼应了 Chiuri 自执掌迪奥以来始终坚持的核心叙事“We Should All Be Feminists”。而聊起 Gabrielle Chanel女士，她本人即是无畏的女骑手，她一直致力于将女性的身体从紧身胸衣与长裙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传统意义的高级定制，往往意味着将女性禁锢于一件仅供仰望，穿后便束之高阁的、脆弱的、需要被妥善呵护的“艺术品”之中。但在她眼中，高级定制领域对工艺巅峰的不懈追求，最终目的永远是服务于女性的自由与行动。

Chanel 2022 春夏高级定制服系列，

摩纳哥公主 Charlotte Casiragh骑马登上秀场

Chanel2022年春夏高级定制系列中，Charlotte Casiraghi身着高定策马而出的身影，正是对这一理念最有力的证明：这些耗费数百工时的华服，其终点不是博物馆的橱窗，而是生活本身，是可以穿着去奔跑的真实时刻。在香奈儿这里，真正的奢华，永远是自由的同义词。

Casiraghi曾分享道：“骑术是一场对话。它不是关于支配，而是关于如何与伙伴交流。当你骑在马上时，你必须完全专注当下。它教会你谦卑、耐心以及对另一个生命的尊重。”

她的这句个人感悟，让我对当代女性与马的羁绊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女性驭马所展现出来的女性特质，与男性传统叙事截然不同。我发现，在女性主义视角下，女骑手们不追求压倒性的征服，而致力于建立一种基于共情、沟通与协作的伙伴关系。

过去，马在男性主导的军事、农业与体育竞技中，长期被定位为“工具”――一种需要被驯服、驾驭以实现人类目标的生物资源。这种关系建立在“工具理性”之上 ：追求效率、控制与绝对权威。我翻阅一些古典马术理论，其中充斥着诸如“征服”“支配”“使马服从”的词汇，其目标是将马的动物本能纳入人类意志的精确轨道。历史上的重甲骑兵、近代赛马工业对速度的极致压榨，乃至某些竞技训练中仍可见的强制手段，皆是这种思维的体现。

著名影星、摩纳哥王妃Grace Kelly

然而，女性骑手往往本能地抗拒这种纯粹的“工具化”视角。社会学与动物行为学的研究均观察到一种趋势 ：女性骑手更倾向于将马视为“伙伴”或“朋友”，更关注马匹的豢养环境、健康状况与情绪。

男女视角的差异，来源于两者权力实现路径的不同。

男性集体可粗略概括为“权威―服从”的垂直结构，力量来源于自上而下的控制。而女性在实践中则更易形成“沟通―反馈”的协作场域，力量生成于双向的理解与调谐。这并不是说女性缺乏权威，而是她们的权威更多建立在马匹的“同意”与“信任”之上。她们更擅长倾听马的身体语言，解读其不适或恐惧，通过耐心的引导而非强制命令来达成目标。这种模式要求极高的情绪劳动――即识别、理解并回应另一个生命体情绪状态的能力，而这正是社会文化长期赋予女性，并期待从女性身上看到的特质。

这种基于感性与情感连接的力量，在马术世界里具体表现在：1952年，女性才首次被允许参加奥运会中的盛装舞步马术竞赛，与男军官同台较量。而从21世纪开始，这项赛事的金牌一直由女骑手垄断。

1952 年丹麦选手Lis Hartel

成为了首位在奥利匹克盛装舞步项目中获得奖牌的女选手

目前， 奥运会马术比赛主要有三大项 ：盛装舞步（Dressage）、 场地障碍赛（Show Jumping）和三项赛（Eventing）。大部分学者认为，女性骑手对马匹情绪的细腻体察与长期的信任培养，往往能转化为赛场上更稳定、更富表现力的发挥。她们擅长构建一个安全的心理环境，让马匹敢于展示力量而无须恐惧惩罚，这在需要高度专注与自愿配合的盛装舞步项目中成为关键优势。

女性力量的注入，同样潜移默化地改变了马术行业的生态。女性在马匹护理、兽医学等支持性领域的占比显著增高，甚至占据主导。她们推动了“正向强化训练法”的普及，反对过度的惩罚 ；倡导更符合马匹天性的饲养与管理方式 ；关注马匹的心理健康与退役福利。整个行业对马匹从“运动器材”到“动物伙伴”的认知转变，与女性从业者带来的价值观紧密相关。

最开始执笔的时候，我粗浅地将女性与马的现代羁绊理解为一场简单的性别平权运动。后面，我才逐步意识到，这世上的一切不全是关于竞技与胜负。此刻，我想起了Dior 2020 年春夏高级订制发布上的那幅标语 ：“What if Women Ruledthe World?”我们该如何畅想一个由女性主导的世界呢？

德国马术选手Jessica Von Bredow-Werndl

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夺得盛装舞步金牌，

该届奥运会盛装舞步项目的金银铜牌皆由女性获得

答案或许是这样的 ：所谓力量，未必总表现为支配，它更可以呈现为连接、理解与共同成长的能力。马术场上不分性别、同场竞技的独特平等，其深层基石或许正在于此――它最终考验的，不是人类对动物的单向征服，而是两个生命体能否建立起一种基于尊重与对话的卓越同盟。

女性在马术文化演变的过程中，并非仅仅是参与者，她们更像是这种新范式的天然诠释者与推动者。她们将马术从一项古老的贵族生活方式与竞技运动，拓展为一个关乎生命伦理、情感智慧与新型伙伴关系的广阔实践场域。

而这，或许才是马术作为时尚永恒缪斯的真正原因，它寄托了一种既温柔又无比强大的力量，一种足以重塑我们与动物、与世界关系模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