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使女人自由：一条围裙的宣言

当围裙出现在巴黎时装周的秀场之上，

其所蕴含的赞歌关乎劳动与女性那抹最炙热的光辉，

值得出现在高级时装的场域中。

围裙在人们的心目中，是一个两极的状态。一些人非常熟悉，对于常常身处实验室、生鲜市场、厨房等不同工作环境中的他们来说，它是日常制服的一部分。另一方面，随着人们都普遍处于办公大楼工作，大多数人就连吃饭也仅需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几下，外卖便触手可得了。这一部分人穿上围裙的契机，或许只有在吃火锅的时候为防止油污弄脏衣服才穿上的一次性围裙了。隔绝脏污，一直都是围裙天然的使命，这奠定了其功能性的存在，但也在某种程度上造就一种仅劳动场景中才会用上的特定用途。然而，在巴黎时装周，Miu Miu 2026春夏系列却为大部分造型都额外增添了一件围裙，让这个原本带有些许蓝领意味的服饰，走上了时尚的舞台，并成为了绝对的主角。

在这个以“职业叙事”(At Work)作为主题的系列中，围裙 成为了聚焦的存在。这是由于其自身作为职业的普世性符号――从家具到医疗与工业，从体力劳动到看护服务，各行各业的不同工种基本都会穿上围裙。但同时，在世俗眼光中，这些劳动往往总不如坐在办公室身着精裁西装的白领们来得得体与光鲜。而为了赞扬这些劳动者，Miuccia Prada就试图通过围裙，来表达一种对不同职业的肯定与认同。

Miu Miu 2026春夏系列

在Miu Miu 2026春夏系列中，形态各异、材质不同的围裙呈现出各式“工种”一般的状态，并一同出现在了宛如工作场景的秀场环境中。它们衍生出不同形态。简洁的劳动围裙以工业斜纹布与皮革等材质出现，并被增添了金属圆片或珠片刺绣装饰。更具居家感的家用围裙不仅有柔和的荷叶褶边装饰，也以泡泡纱和蕾丝等更为轻盈的面料造就。除此之外，它们也进行了一定的“改造”，演变为了日常的服装。衬衫等单品呈现出仅有前后裁片的片状结构，在保持轻薄的形态下进行叠穿，或演变成一条简洁的露背裙装，同时保留下脖颈处的系带，依旧能证明它原来围裙的形态。

Miu Miu 2026春夏系列

对于这个系列，从媒体到消费者，都产生了多样化的讨论。 一些人觉得整个系列太着重于主题的表达，而一些网民则将 系列仅仅当作一种对工装风格的再现，甚至开玩笑道 ：等不及看“大小姐”们穿上这些围裙了。“制服” 这一主题，一直频繁出现在Miuccia Prada女士的创作历史中。面对着Miu Miu节节攀升的数据，她选择坚持用一个极具符号意味的元素进行创作，虽不太“亲民”，但是绝对输出了一个极为有力的宣言。

随着时尚民主化的影响，精英阶层与工薪阶层的着装界限日渐消弭，亚文化与工装常常作为设计师常见的灵感来源。但面对这些发源于街头与基层的服装风格，并不代表可以随意挪用。如何通过在保持尊重的前提下进行创作与完整叙事，依旧需要谨慎考虑。

左：Balmain 2026春夏系列

右：Isabel Marant 2026春夏系列

当Raf Simons还在美国执掌Calvin Klein(当时这个高端系列还被其冠以CALVIN KLEIN 205W39NYC的名字)的时候，他就试图通过艺术、电影等经典的美式符号来塑造出品牌的“美国梦”。 他也曾采用过一系列牛仔与消防员造型，并以此将美国英雄主义具象化。牛仔衬衫采用出挑的色彩，甚至以更具光泽的面料呈现。连体衣与大体积的外套上那抹极具辨识度的橙色搭配白色反光条，就连搭扣的细节都使用了弹簧钩，无疑是对一群无名英雄的致敬。自美国 2001年“9 · 11”事件之后，社会层面，尤其在纽约，消防员常常被视作牺牲精神的伟大化身。虽然Simons常常采用一系列工装风格并转变为高级时装，但他并没有剥离服装本身的语境，而是在通过服装来解构美国精神碎片时作为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存在的。

CALVIN KLEIN 205W39NYC 2018秋冬系列

在工装风格作为主要视觉基础的A-COLD-WALL* 中，工薪家庭出身的英国设计师Samuel Ross将其个人品牌视作他探讨英国阶级流动性的重要媒介之一。他常常使用PVC与热敏织物等工业材料进行创作――在生活方式产品的设计中，他甚至使用了混凝土。仿佛带有些许墙灰的染色、看似粗犷却又充满细节的缝线，不同的细节塑造出A-COLD-WALL* 工装冷峻的风格，却在面料与剪裁上也十分考究。虽然A-COLD-WALL* 常常都被大众以潮流品牌定义，但是品牌早已将图像、平面设计与艺术装置等多重主题融入品牌中，对于有着跨学科研究家兼艺术家身份的Ross而言，这面“冷墙”也试图通过工业主题以传递属于大众的故事，正如他在为品牌下的定义：社会建筑的材料研究。而工装，则成为了其中一种方式。

A-COLD-WALL* 2025春夏系列

回到Miu Miu 2026春夏系列，在“职业叙事”主题构筑下，系列主题并没有用围裙流于表象，我们还能看到更多不同的工装元素出现。皮质套袖与腰带上密布的钥匙挂扣，厚重且深色硬朗的皮革制成的工装外套，还有各种简洁又宽松的Polo衫，即便没有围裙存在，也能看出这季所表达的工作状态。整个系列呈现出一种带有怀旧感的工作形象，其灵感也来自Dorothea Lange(1895―1965) 与 Helga Paris(1938― 2024)两位女摄影师的纪实作品，两者都十分关注工厂劳动者等一系列基层人员。既然职场中常见的西装可以成为在时尚界不可或缺的单品，那代表更广大劳动者的着装同样有资格出现在时装秀场之上，似乎也通过这种方式，提醒着大众职业的价值维度并没有高低之分。

秀场之上，工作围裙所象征的，似乎也与20世纪女性集体通过成为“生产力”而逐渐觉醒的故事有所关联。虽然工装在当下变得习以为常，但在过去它并非属于大众女性的装束。 彼时，劳动本身对于女性而言都是不优雅的表现。从当时的服装也可以看出在当时社会体系中，精英女性在社会规训下，几乎与真实的劳动“绝缘”。

美国经济学家Thorstein B Veblen在其著作《有闲阶级论》提出的理论，让女性成为了炫耀性消费核心支出，并道出了当时社会女性被迫转变成“所有物”，再到“代理消费人”的悲剧性演变。对于坐拥财富的有闲阶级而言，工作是有损体面的。因此，紧身的束腰、庞大的裙撑与冗长的裙摆，是这些富裕女性追逐的潮流，也是她们不需要亲自劳动的视觉证明。另一方面，那时女性的裙装没有任何方便携带物品的口袋。当男性将金钱、工具与契约放入服装上随处可见的口袋时，女性则只能在衬裙下暗藏系带口袋，或是另外携带手提包。

然而，当劳动力受限时，原本受到忽视的女性成为主力军，觉醒也悄悄萌芽。例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男性大都活跃在海外战场， 面对国内工业生产力的匮乏，政客们将目光聚焦在那些原本在家中守候男性亲属归来的家庭女性身上。

二战期间参与劳动的女性

1943年，J. Howard Miller绘制了一张宣传海报。海报中，只见一名身着丹宁工装、头裹红色波点头巾的女性举起了手臂并展示肱二头肌，说道：“我们能做到。”海报试图通过女性有力量、有能力的全新姿态，鼓励之前从未从事过工作的妇女加入劳动，并在战场后方为国家作出贡献。现在看来，这个以“铆钉工萝西”(Rosie the Riveter)而为人所知的形象，是极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她不仅打破了过往社会对于传统女性的形象， 就连后来美国女性穿裤装能被更容易接纳也少不了她的影响。 甚至在之后的女性主义运动中，铆钉工萝西更是成为了后来女性主义思想重要的形象之一。

二战期间经典的“铆钉工萝西”海报

高级时装很大一部分服务于高净值人群，但即便到现在， 仍有人认为优雅的女性与工作之间依旧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 当秀场上精致飘逸的礼服裙与典雅的套装开始减少，精裁的西装外套与利落的衬衫开始加多时，一部分人却认为曾经优雅端庄的女性变得有“班味”了，认为是设计师们将原本享用精致下午茶的女士们都一一赶去上班了。

即便没有正式工作，女性也并非没有进行劳动。如Veblen提到的，有闲阶级女性扮演着炫耀性消费的核心支柱。除了要身着各式浮夸且不适的服装来展现丈夫的财富之外，像每个烦琐的下午茶社与精心操持的晚宴的背后，她们在幕后仍需要监管好一切，以维系出整个家庭的富裕形象。到了现代，家庭主妇仍然是一项全天候服务家庭的“职业”，即便她们或许不再那么需要频繁穿着围裙，也并不代表现代生活有多少减轻她们的工作量。就像Miu Miu这季中所展现的，除了许多工作场景的围裙之外，也有许多家庭主妇用的传统围裙。

二战后，虽然铆钉工萝西的形象深入人心，但曾经被号召走入工厂的女性们又重新被鼓励回归家庭。精心营造的完美家庭主妇的形象出现在大街小巷，海报中的她们身着围裙，围裙底下是优雅的套装，脖子上还戴着珍珠项链，刻画出中产阶级美好的生活场景。因此，20世纪50年代，女性再次穿上了家用围裙。

20世纪50年代代表性的“完美主妇”形象

在Miu Miu这场关于职业与劳动的赞歌中，不难观察到 一个现象，虽然这一季的围裙多种多样，却没有一条家用围裙用在男模特的身上。一直以来，女性不能从事许多“职业”， 但她们却似乎总会有着最重大的“职责”：照料家庭。从过去到现在，“她”一直被认为是家庭照料者的主要角色。即便现在职场女性可以走出家门从事不同的职业，但仍然需要面对着络绎不绝的关于“如何平衡工作与家庭”的问题。美国社会学家Arlie Russell Hochschild就提出了“第二班制”(The Second Shift)的概念，指职业女性在结束办公室的工作后， 回到家开启的是“第二班”家务劳动。虽然脱下了真实的围裙，但“隐形的围裙”一直存在，就像在Miu Miu秀场上的第18个造型，覆盖在精致皮革西装外套之下的，是一条橙色碎花围裙，不少女性需要在两套“工作服”中来回切换。

Miu Miu 2026春夏系列

另一方面，曾几何时当男人试图穿上这条“围裙”之时，同样是不被允许的。在美国法学家、女性平权主义者、前美国大法官Ruth Bader Ginsburg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案件“莫里茨诉税务局长案”中，就是为一位男性抗争其“穿上围裙”的权利。该未婚的男子独自照顾其89岁高龄的母亲，为了出门工作，试图雇佣一位护理员协助照顾母亲并以此申请税收减免。 然而，他的申请被美国税务局拒绝并提出了此条款只提供给女性、鳏夫、离婚男子或妻子丧失劳动力的人。作为未婚男子的他，在当时的社会概念里，是不会需要承担照料家庭的职责的。 可见，这既是对女性的桎梏，亦是对男性的限制。最后，案件以男子胜诉告终，而Ginsburg也通过一个个相似的案件，继续贯彻心中的平权主义思想。

与其说这个系列试图让大家脱掉围裙，倒不如说是让所有 的“围裙”都被认真地看待并被重视。每位女性不论选择穿上哪一条围裙，都并不可耻。工作围裙象征着走入社会的女性， 她们通过坚毅的品质与出众的专业能力，在各行各业造就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她们是令人钦佩的 ；而家用围裙则代表着那些回归家庭的女性，她们选择以温柔的抚慰与精心的看护照料着自己的家庭，她们同样值得赞扬。在当下，女性在工作与家庭之间的平衡依旧是一个“难缠”的问题，而不少女性则需要来回切换身上的围裙，背后的“工作量”可想而知。

另一方面，当代社会总将那群全职家庭主妇视作与女性主义中那些独立女性的反面。伴随着2020年伊始，在欧美短视频平台中关于“Tradwife”(指 Traditional Wife，传统妻子) 的潮流开始兴起，视频中的女性身穿复古围裙操持着家中大小家务，让人回忆起20世纪50年代那些关于完美妻子的定义。 这样的潮流同样引起了广泛的讨论。有的人认为这是女性主义的倒退，重新回归了旧时代，而有的人则认为虽然视频进行了美化，但这是当代社会家庭主妇被逐步看见的象征。在这场辩论之中，“主体性”则成为了关键所在，就像在Miu Miu这场秀中，围裙象征着不同的女性，而上面那些有着不同刺绣与装饰，犹如是属于她们的勋章，让每位女性都能对自己的劳动感到自豪。

在过去，出入职场的女性将西装视作“权利套装”，是她们在以男性为主导的环境中塑造的强势盔甲，而如今，Miuccia Prada女士试图让这个世界看到每位女性身上被赋予的隐形的围裙，在她们身上呈现出刚毅与甜美并存的多样姿态。每一个“她”，都该为自己的职业与劳动自豪，因为不论在哪里，她们都同样用自己的双手，慢慢地改变这个世界。或许，这正是这条出现在时装秀场上的围裙，最想要表达的宣言。

Miu Miu 2026春夏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