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里的芒种:离泥土最近的那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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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画里的芒种:离泥土最近的那一脉

“芒种”二字,仿佛自带声响——“芒”是麦芒,是稻禾抽出的尖刺;“种”是埋入泥土的籽粒,合在一处,似乎便化作田野里的一声声催促。这大概是中国二十四节气中最“接地气”的一个,芒种是朴素的、忙碌的,甚至是尘土飞扬的。而最耐人寻味的是,千百年来中国的艺术家们,很多都喜爱这个节气的“泥土味”。从敦煌壁画里的扬场,宫廷中的《耕织图》,到文人画家中的色彩笔墨——芒种的艺术,似乎始终是离土地最近的那一脉。

石刻与壁画中的农耕记忆

汉代的画像石,被学者们称为“石质的《诗经》”。两千年过去了,石壁上的一些人物依然保持着一弯腰耕种的姿势。在江苏睢宁出土的一方汉画像石上,二牛并驱,共抬一犁,农夫扶犁驱牛犁田,身后还跟一个提篮播种的孩童。线条粗粝,构图饱满,有一种直白得近乎粗野的力量。汉代工匠用最朴素的刀法,把那个细节刻进了石头。他们没有写诗的本事,却用石头作诗,把农耕文明最核心的精神刻进了祠堂的石壁。

汉画像石中的牛耕图

河南南阳出土的《牛耕图》画像石,耕牛头顶刻着星芒纹,对应“牛郎星”的神话传说,暗示农耕得天命庇护。而四川大邑的汉画像《弋射收获图》则更为精妙——上半部是莲池弋射,野鸭与游鱼自在栖息;下半部是弯腰收割的农人,中间以莲池分隔,人与自然各安其位,劳动者的汗水与狩猎者的专注被并置在同一个构图里。

汉画像《弋射收获图》

敦煌榆林窟第20窟的五代壁画,出自《弥勒经变》,为表现未来世界“一种七收”的美好愿景,绘制了农人收割和扬场的情景:画面下部两位农夫手持镰刀割麦,上部一农夫手持木锨扬场,一农妇执帚扫场。唐代诗人白居易写芒种,说“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这两个割麦人的脊背,正是诗意的具象化。

莫高窟第61窟的五代壁画里,一位农妇用小巾覆着发髻,站在凳上,手持簸箕迎风扬场。这个画面太动人了——风从旷野吹过来,秕子被吹走,沉甸甸的麦粒落下来。敦煌谚语说:“风中扬谷,秕者登先。”这句话说的是扬谷,但聪明人自然听得出这是在说人世——腹中空空的秕子总是抢先跑到前面,而真正有分量的,不急不躁,稳稳落地。

扬场 莫高窟第61窟 五代

文人眼里的芒种与土地

历史上最“讲究”的芒种图像,出自一些宫廷画师之手。

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朝,都曾命宫廷画师绘制《耕织图》。雍正登基以前,以康熙年间的刻版为蓝本,由宫廷画师绘制了一套《耕织图》,共46幅,每幅画上都有雍正本人的亲笔题诗。画中农夫、蚕妇的面孔,被画成胤禛和他的福晋的模样——还没当上皇帝的四爷,把自己画进了田园诗里,他对男耕女织的向往被定格在宫廷画师的绢本上。

清代《耕织图》之一

与芒种最相关的是《拔秧图》。五位农民赤脚在秧田里拔秧,田埂边三位农民将秧苗放入竹筐,大树下一个腰插蒲扇的农民在休息。画上题诗有:“朱火火火日午长,三耘曝背向林塘。”

清代《耕织图》之一

但《耕织图》里的农人面目模糊。他们的面孔经过了文人的过滤,被精致化了。画中的人物姿态优美,神情和缓,像一出精心排演的舞台剧——皇上想象自己是农夫,这种想象本身就是权力的修辞。

真正把芒种的泥土味画进画里的,还是后来的民间画师和那些“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画家。

齐白石《稻束小鸡》

近现代画家中,一生没有忘记自己是从田埂上走出来的是齐白石。齐白石常画乡土风物,稻谷、耕牛、农家器物都是他笔下的常客,他的《稻雀图》、《稻束小鸡》都可为代表。白石所画《柴筢图》,弹性的筢柄,硬挺的筢齿,一张农具,显示出对乡村生活的熟悉。

齐白石《柴筢图》

《雨耕图》画的是雨天里劳作的情景。远山蒙蒙,近处农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卷着裤腿踩在田里,扶着耙子赶一头耕牛往前走。田水在耙齿周围泛起涟漪,雨落在蓑衣上该是什么声响?齐白石没有画雨线,但却全看得见。这幅画设色淡雅,却把农人在雨天里耕作的情景描绘得惟妙惟肖,堪称一幅原汁原味的雨天耕作图。更难得的是齐白石骨子里那股庄稼人的实在:他自述“二十岁后,弃斧斤,学画像,为万虫写照,为百鸟传神”——前半生使斧头,后半生使毛笔,对他而言两者都是耕种。乡土题材在他的画笔下从文人的清雅变成了一种沉甸甸、带着土腥气的诚实。芒种在他那里不是诗,而是年轻时田中挥汗的回忆。

《雨耕图》

“长安画派”中的画家赵望云出身河北农家,自幼看惯了田间地头的劳作场景,这决定了他不可能坐在书斋里画无关痛痒的山水。上世纪三十年代他深入华北农村,“日乘大车,夜宿小店”,用画笔记录亲见的农民生活苦况。他留在一幅幅作品中的芒种,是《山间农忙》里的插秧、《陕北印象写景》里的锄地、《晒麦场上》里的扬麦。在《山麦丰收》中,壮阔山景里数十名农人弯着身子,或挥舞镰刀割麦,或整理打捆,近处一位老人担着两捆麦子正往山下走。这些小人儿在画中只占极小比例,却是整个画面最生动的部分。石鲁的作品更敢画。他的《扠麦人》创作于1964年,一名庄稼汉光着膀子将刚收割的麦子用杈摞到旁边高高隆起的麦垛上。在灰色调里,他特意在庄稼汉的肌肤上点缀了橙红色,顶着烈日的灼热几乎是通过颜色本身在传递。芒种的艺术至此放弃了文人的伤感,彻底站在了太阳底下。

赵望云《晒麦场上》局部

林风眠的《丰收》融合了西方印象派的色彩与东方皮影戏的人物造型,大面积金黄铺满画面,村妇或蹲或立,黝黑的皮肤、朴素的衣着与远处白墙黑瓦形成奇妙的和谐。

张大壮《新豆涌到》

上世纪七十年代,海派名家张大壮把目光转向了最朴素的人间烟火——蔬果鱼鲜,并底气十足地宣告:“我画的都是吃的东西。”在芒种时节,当蚕豆成熟,于1974年创作了《新豆涌到》与《菜场所见》。他笔下的蚕豆脱离了文人画的雅趣,带有强烈的泥土气息和丰盛的生命力。《新豆涌到》画法与众多蔬果大家相比十分特别:他用山水画的构图和带有西洋画透视的笔法,将无数蚕豆从远景铺陈到近景,如清泉般倾泻而出,仿佛要溢出画面,充满生命的爆发力;画中甚至连装载的麻袋都有生动的干湿浓淡变化,为海派花鸟画注入了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