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我们回到1970年代末的利物浦。

20世纪70-80年代casuals
1977年到1982年间,利物浦足球俱乐部连续称霸欧洲赛场。跟队远征的球迷在欧陆城市里发现了Fila、Kappa这些在英国买不到的服装品牌。他们把这些衣服背回国,穿上看台,也成了圈内人互相辨认的暗号。
这套穿法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完成了从“时髦”到“战术”的转变。警察对足球暴力的打压全面升级,重点盯梢那些身穿皮夹克、留着光头党式发型、戴着俱乐部围巾的年轻人。然而穿Pringle高尔夫球衣、Lacoste网球衫的人,在混战的现场,它既能被“自己人”认出,又不容易被警察和敌对派别第一时间锁定。

20世纪70-80年代casuals
在被统一命名之前,这套穿衣哲学在英格兰不同城市各有各的叫法。利物浦人管自己叫Scallies,调皮鬼的意思;曼彻斯特和索尔福德是Perry Boys,得名于Fred Perry的Polo衫;利兹一带叫Dressers,还有些地方直接叫Trendies。
一个利物浦的Scally和一个曼彻斯特的Perry Boy未必觉得自己在做同一件事。尽管从外人看来,他们的衣柜几乎一模一样。

20世纪70-80年代casuals
把这场地方性运动统一命名的,是英国作家Kevin Sampson。1983年7月,《The Face》杂志刊出他那篇《街头时尚门道》,把利物浦的“scallies”和曼彻斯特的“perries”并置在一起,指出他们其实是同一场风潮在不同城市的分身。
这场此前散落在各个城市、彼此叫法不同的地方性风潮,从这时候起才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可以被全国媒体谈论、也可以被资本瞄准的共同名字:便装党(Casuals)。

得名之后,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Stone Island接过了C.P. Company留下的位置,成了看台上最抢眼的名字。其招牌面料灵感来自一块军用卡车防水篷布,粗粝、经过密集酶洗做旧处理、颜色深浅不均。这种面料质感太朴素、太不起眼,不容易触发“这是危险分子”的刻板画像。

许昕出镜Stone Island’026’027
秋冬系列广告大片
演绎Ueven Pigment Dyed NylonSmerigliato先锋套装
而真正反其道而行之的是它的染色工艺。不用行业里常规的纱线预染,Stone Island采用的是成衣染色。整件成品下缸浸染,不同材质对同一缸染料的吸收率不一样,出来的效果带着细微的深浅差异。这种工业上原本是缺陷的“不均匀”,被圈内人反过来当成暗号,懂行的人扫一眼就知道真假、并且猜得出年份。
成衣染色
制成的服装将经历精密的染色工序
为成衣面料与配饰带来不同的色调,深浅及色彩层次
识别功能的物质基础,恰恰建立在这种无法被规模化复制的“独一无二”上面。
袖标是品牌最直白的隐喻。Stone Island那枚圆形指南针袖标可以直接从袖子上撕下来。扫视人群时,看不到任何品牌标识。商标是随时可以摘除的开关,面料的工艺特征却摘不掉。一件外套,可以在十秒钟之内从“匿名”切换到“暗号”,又能在下一秒切回“匿名”。


Stone Island发布Material Science
(《材质科学》)
第三篇章: Nylon METAL- TC金属尼龙
今天一件Stone Island连帽衫标价已达数百英镑,部分外套售价可超过两千英镑,但它的设计语言,粗粝、低调、靠质地说话。它没有像同期很多运动品牌那样,把LOGO越印越大来对冲通胀,而是选择了让识别成本本身变得更高。这是一种很聪明的奢侈品定价逻辑,门槛不是价格,而是“你认不认得出来”。

织造
面料采用独特的三叶构造的尼龙纱线织就灰色纬线
与待染的白色经线相互交织,形成标志性的金属光泽
品牌自己显然也清楚这套叙事的商业价值。Stone Island的CEO Robert Triefus在2024年接受采访时,谈到球迷文化对品牌的意义,他说球迷们客场作战时把这件外套套在球队球衣外面,穿的是一种自信和归属感。
这种说法妙在既不否认那段历史的存在,又把它重新包装成一个关于“自我认同”而不是“暴力对抗”的故事,它给了一个冷冰冰的意大利工装品牌一段热血、危险、带着盗窃快感的英国出身证明。

1989年4月15日,利物浦对诺丁汉森林的足总杯半决赛上,97名利物浦球迷因看台拥挤而窒息死亡。此后围栏被拆除,站席被物理清空。那个需要肉眼在拥挤人群中辨认敌友、用衣着做暗号的站席从此不复存在。
失去了球场,集体瓦解了,暗号变成了符号。衣服从功能性的工具变成了符号性的消费品。权力从“我们如何对抗”转向了“我选择什么身份”。

20世纪70-80年代casuals
这时候就出现了两种对称的现象。一种是工人阶级开始大量购买包括Burberry格纹在内的那些原本不属于他们的上流社会符号,导致那些符号快速贬值;另一种是高级设计师开始主动向下取材,把工人阶级的符号高级化。这看似相反的现象,其实反映了同一个问题,工人阶级和上流社会之间的符号权力争夺,从未停止过。

Burberry 2026 秋季《格调上场》广告大片
Burberry格纹曾经是英国上流社会的身份标志,1990年代Burberry格纹随着授权生产铺满了从雨伞到婴儿车的一切物件,20%的产品线都印着这个格纹。这一波扩张的代价是它被工人阶级青年大量购买和仿冒,符号本身开始贬值,品牌失去了对自己符号的垄断权。
于是品牌花了十几年时间做切割,2001年上任的创意总监Christopher Bailey主导了这场“净化”。到2005年,格纹在Burberry产品线里的占比已经跌到不足5%。
同时,品牌也受到了影响,据报道,Harvey Nichols和Selfridges一度大幅下架Burberry产品线。一个原本代表贵族身份的符号,在短短几年内从“奢侈品牌的核心符号”变成了“需要被清除的污点”。

Burberry 2026 秋季《格调上场》广告大片
有趣的是,当街头风格重新来临时,Burberry重新拥抱格纹。2018年,俄罗斯设计师Gosha Rubchinskiy与Burberry展开合作,他参照俄罗斯街头文化“gopnik”的美学,把格纹印在T恤和夹克上。
同一个符号在同一个品牌手里反复轮回,从贵族身份标志到工人阶级污名,再到成为“街头精神”的设计素材。每一次轮回,都是权力关系的重新定义。

Burberry 与 Gosha Rubchinskiy的联名合作
有趣的是,当街头风格重新来临时,Burberry后来完成了一次反向的挪用。2018年,俄罗斯设计师Gosha Rubchinskiy与Burberry展开合作,重新拥抱格纹。他参照俄罗斯街头文化“gopnik”的美学,把格纹印在T恤和夹克上。同一个符号在同一个品牌手里反复轮回,从贵族身份标志到工人阶级污名,再到成为“街头精神”的设计素材。每一次轮回,都是权力关系的重新定义。
正因为害怕这种权力,高级时装从2010年代开始,改变了策略。与其等着工人阶级的品味渗透到品牌符号,不如主动向下取材,把工人阶级的符号高级化,捧上T台。这样既能汲取街头文化的“真实感”,又能保持价格的垄断权。

高级时装的这种转向,在Demna Gvasalia这里表现得最直白。
2020年秋冬,Demna在Balenciaga秀场上展示了一件参照曼联2002赛季耐克球衣的T恤。它看起来就像一件足球纪念品T恤,但标价780美元。当时这件衣服引发了大量的讨论,这到底是对工人阶级审美的一次尖刻模仿,还是有钱人的角色扮演?这是在讽刺还是在掠夺?


Balenciaga 2020秋冬系列
此后Balenciaga的几个系列都延续了这套逻辑。2022年,品牌与adidas联名,发布致敬利物浦2008-09赛季的球衣。2024年,Balenciaga推出整个“足球系列”,但球衣上印的不再是俱乐部名称或球员号码,而是巴黎、迪拜、首尔,那些销售这件衣服的城市的名字。

Balenciaga 2026足球系列
这是最聪明的一步。“远方球迷”的身份被置换成了“全球买手店客户”的身份。便装党文化中那种“我从另一个大陆带回来一件衣服”的兴奋感和稀缺感,被重新包装成了奢侈品消费的全球化想象。集体记忆被转换成个人消费故事。

Burberry 2026 秋季《格调上场》广告大片
刚刚结束的这一届世界杯看台上,如果有人穿着Stone Island或复古球衣,他(她)大多没有经历过1980年代拥挤的站席看台,也没有目睹过警察与球迷之间的对峙。对他们而言,Stone Island是一件设计精良的外套,Burberry格纹是一个容易辨识的图案。这并非负面评价。
也许这正是商业化最聪明的地方。看台消失了,但穿衣服的人还在。他们依然在选择、在表达、在通过衣着回答“我是谁”。这个过程里既有权力的转移,也有文化的延续。唯一改变的,是谁在讲述这个故事,以及人们为什么愿意相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