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恐怖片越来越懂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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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恐怖片越来越懂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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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小成本恐怖片《痴迷》(Obsession)成为北美最令人意外的票房黑马。这部制作成本仅约75万美元的电影,在上映后一路刷新纪录,最终收获远超成本数百倍的票房,也成为近几年讨论度最高的原创恐怖片之一。

比起电影中的超自然设定或惊吓场面,观众谈论《痴迷》更多因为影片讲述了一段每个人都感到熟悉的关系:一个害怕被拒绝的年轻人,希望喜欢的人能够永远爱自己。一个看似浪漫的愿望,在神秘力量的推动下逐渐失控,最终演变成一场关于控制、依赖与主体性消失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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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怖片总在创造一种距离现实足够遥远的恐惧。鬼魂、恶魔、诅咒、连环杀手,它们来自黑暗、森林或废弃建筑,人们走进影院,体验的是一种与日常生活保持安全距离的惊吓。然而,近十年来,恐怖片悄悄发生了变化。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开始把镜头转向家庭、身体、职场和亲密关系,那些真正令人坐立不安的对象,不再潜伏于门外,而是出现在每天都会面对的人际关系之中。电影里的怪物越来越少,现实本身却越来越像恐怖故事。

当一段亲密关系变成恐怖故事,令我们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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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的故事开始于男主角拜尔对女孩妮基的喜欢,他却始终没有勇气表达自己的感情。他害怕拒绝,于是把所有情绪都压抑在沉默之中。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了一件能够实现愿望的神秘道具,一截名为“One Wish Willow”的许愿木枝。面对唯一一次许愿机会,他说出一句几乎所有爱情故事里都说过的话:“希望那个女孩能够爱上我。”

于是,他的愿望实现了。

妮基开始疯狂地爱着拜尔。她不再拥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所有注意力都围绕着拜尔。她需要时时刻刻知道他在哪里,不断确认他的回应,与他保持近乎病态的情感连接。当拜尔短暂离开视线,她会陷入巨大的恐慌;当拜尔试图恢复一点正常距离,她的爱便迅速转化为压迫性的依赖。曾经梦寐以求的爱情,很快变成一种无法挣脱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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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超自然设定其实十分简单,甚至带着都市传说般的古典色彩。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来自观众对这一切并不陌生。拜尔的愿望符合浪漫爱情故事中最常见的幻想——希望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希望爱情能够永恒。当电影把这个愿望推向了极端,观众突然发现,那些平日里被包装成浪漫的表达,一旦失去边界,便会迅速滑向另一种面貌。

这也是《痴迷》能够击中年轻观众的重要原因。它没有创造新的恐惧,而是重新解释了人们已经习惯的情感经验。

社交媒体改变了亲密关系的运行方式,也改变了人们理解爱情的语言。即时通讯让回应成为一种义务,定位共享让陪伴拥有了技术手段,已读未回、在线状态、朋友圈可见范围、聊天频率,都成为判断感情浓度的新指标。越来越多的情绪,不再通过面对面的交流完成,而是在一次次确认、一遍遍试探和无休止的信息交换中累积。于是,人们开始习惯另一种爱情:它要求持续在线,要求即时回应,要求不断证明,这也让控制欲成为当代亲密关系最复杂的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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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库里·巴克在接受采访时曾谈到创作初衷。他认为,互联网让人与人保持着前所未有的高频连接,却没有带来真正意义上的亲密,人们反而越来越害怕失去关系,于是试图用更多确认、更强控制来抵御这种不安全感。《痴迷》中的男主人公拜尔害怕表达,也害怕被拒绝,所以把希望寄托于一种能够绕过真实沟通的捷径。当愿望真的实现,他得到的并不是爱情,而是一种经过欲望放大的占有。

曾经的爱情电影,总愿意描绘命中注定、灵魂伴侣和永远属于彼此;今天的恐怖片,却开始重新审视这些曾被视为浪漫的表达。当“没有你我活不了”从情书变成一句警告,爱情电影与恐怖电影之间那条泾渭分明的边界,也开始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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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讲述的并非爱情走向毁灭的过程,而是爱情神话被现实重新审视的过程。当一个人的爱需要以另一个人的自由作为代价,亲密关系开始要求绝对的拥有与服从,恐怖便已经悄悄发生。

电影并没有把妮基塑造成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相反,她最初的变化甚至带着一种爱情电影特有的甜蜜色彩。她开始主动靠近拜尔,眼里只有他,希望时时刻刻陪伴在他身边;她会因为短暂的分离而焦虑,也会因为重新见到他而欣喜若狂。倘若将这些片段抽离出恐怖片的语境,它们几乎可以出现在任何一部浪漫爱情电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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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剧情推进,妮基越来越难以离开拜尔。她的生活逐渐失去原本的重心,也不再关心自己曾经在意的人和事。她的一切情绪和行动,都围绕拜尔展开。爱情没有让她成为更完整的人,却不断吞噬她作为独立个体的边界,直至变得疯狂。

这种改变,意味着主体性的瓦解。法国哲学家西蒙娜·德·波伏娃曾写道,一个人只有拥有自由选择的能力,才能真正成为主体。主体意味着拥有自己的意志、判断、欲望与行动能力。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是在彼此独立的前提下建立连接。

《痴迷》却让这一切发生了逆转。神秘力量改变的,并不仅仅是妮基对拜尔的感情,它更像是对于妮基自由意志的剥夺,让她成为一种被外力操控的程序。于是,她越深爱拜尔,观众越感到恐惧,因为每一次“我爱你”,都意味着她距离真正的自己又远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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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时间以来,大众文化塑造着一种理想爱情范本:恋人愿意为了彼此放弃一切,把对方放在生命最重要的位置,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未来、事业与生活。这些叙事构成了爱情电影最经典的母题,也成为许多人理解浪漫的方式。

《痴迷》却提出了一个残酷的问题:如果真的有人愿意放弃一切,只为了爱你,那究竟意味着浪漫,还是意味着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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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越炽烈,人格越单薄;依赖越彻底,恐惧越强烈。最终,拜尔面对的已经不再是自己曾经喜欢的那个女孩,而是一个除了“爱他”之外再也没有任何身份的人。所谓“完美恋人”的形象,其实隐藏着危险的逻辑。一个所有情绪都依附于他人的人,也注定失去了完整的人格。当“爱别人”覆盖了“成为自己”,关系便不再建立于两个平等主体之间,而滑向了一种单向度的依附。

于是,电影里的怪物,没有锋利的獠牙和可怖的面孔。

她只是失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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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回看恐怖电影的发展,会发现女性一直是这个类型里特殊的存在。

很长一段时间里,女性角色更多承担的是“受害者”的功能。她们被困在密闭空间,被未知力量追逐,在尖叫与逃亡中等待最终的幸存。20世纪70年代,美国恐怖片中逐渐形成了著名的“Final Girl”(最后女孩)叙事:一个年轻女性凭借坚韧和智慧活到最后,成为恐怖片中的幸存者。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更多是恐惧的承受者,而不是恐惧本身的制造者和解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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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闪灵》

直到近十年,恐怖片开始发生变化。女性不再只是被怪物追逐的人,她们的身体、情感和现实处境,开始成为恐惧的来源。那些曾经难以被准确描述的经验——被控制、被凝视、被怀疑、被迫符合某种标准——逐渐进入恐怖片的叙事中心。

《隐形人》中,真正令人窒息的并非一个拥有隐身能力的男人,而是女性长期处于一段施虐关系中的无力感;《新鲜》中,恐怖来自约会文化背后对女性身体的消费;《某种物质》中,怪物来自社会对于女性年龄、外貌和价值的苛刻要求;而到了《痴迷》,恐惧则隐藏在最亲密的关系之中。

这些电影拥有不同的故事背景,却指向同一个问题。女性真正害怕的,是那些缓慢发生、难以察觉,却不断侵蚀自我的现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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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以来,无论是文学、影视作品还是社会文化,都不断鼓励女性成为“更会爱的人”。她们需要敏锐地察觉伴侣的情绪,需要承担更多情感劳动,需要照顾、维系、修复关系;与此同时,她们也被期待能够理解、包容、等待、牺牲,把爱情视作人生最重要的课题之一。

这些期待并不会以命令的形式出现,它们更多时候隐藏在那些看似温柔的表达里。身处亲密关系的女性被鼓励不断调整自己,却很少有人追问:她真正想要什么?她是否拥有拒绝的权利?她是否还能保留自己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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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为什么恐怖片成为近年来表达女性经验的重要类型。恐怖片本身,就是一种关于“不可见恐惧”的艺术。它擅长把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具象化,把日常生活中被忽略的不安放大,让观众看见隐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危险。而许多女性经验,恰恰具有这样的特征。恐怖片提供了一种表达方式,让这些原本难以被看见的经验获得了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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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的故事始于一个看似浪漫的愿望。然而,当这个愿望真的实现,电影却让观众看见,没有边界的爱与没有自由的亲密,会如何变成束缚,也由讨论一个更普遍的问题:一个人如何保有自己的完整性。

拜尔最终面对的恐惧,来自他亲手创造出的关系。当一个人的存在价值被简化为满足另一个人的情感需求,爱情便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真正令人恐惧的,从来不是某个突然出现的怪物,而是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失去自我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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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片之所以能够在今天持续引发共鸣,正因为它最终讨论的并非死亡与怪物,而是人如何被对待。

令人恐惧的,是自己的声音被忽略,自己的选择被剥夺,以及自己的边界被不断侵蚀。

我们真正害怕的,是不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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