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与诺兰的“有限人文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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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与诺兰的“有限人文主义”

2026年,克里斯托弗·诺兰将镜头对准西方文学最古老的史诗《奥德赛》,荷马笔下漂泊海上、历尽诸神阻挠而终返故乡的英雄,在两千余年后重登银幕。这是诺兰首度踏入古典神话世界,亦是一场野心勃勃的文化重构。

影片开篇以“几近魔法”界定古希腊的青铜时代。这一措辞故意留下暧昧:古人眼中近乎神迹的事物,究竟是神灵显现,还是人对未知的想象?一部关于诸神时代的史诗电影,恰恰不断让观众怀疑神的真实存在:神似乎无处不在,却从未真正露面。波塞冬的愤怒化作风暴,宙斯的法则如无形边界,神谕与征兆散落旅途,却不给任何明确答案。

电影中的神不再是荷马笔下会与凡人交谈、争斗,甚至被凡人刺伤的神,而更像一种沉默的系统性力量——它不解释自身,也不宽恕越界。然而,当影片最后十分钟将镜头从奥林匹斯转向伊萨卡海岸,神意忽然悬置,人类文明的循环更替取代了神的意志。这一矛盾指向一个尖锐的问题:神真的存在吗?

《奥德赛》剧照

古希腊文学中的神

在古希腊文学的世界里,诸神的存在方式并不比人类优越多少。虽然他们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知识与寿命,却仍被一种更古老、非人格的秩序所支配。这个秩序,就是命运。命运(Moira)是古希腊文学世界中的至高的法则,凌驾于诸神之上。荷马史诗中,当宙斯拿起天秤称量赫克托尔与阿喀琉斯的命运,众神之王亦无法凭好恶改变称量的结果。这在后来的宗教传统中是难以想象的:希腊诸神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希腊诸神更像人,同样在命运的桎梏中挣扎、痛苦、妥协。阿波罗会为情人之死而哀恸,雅典娜会因凡人的冒犯而震怒,赫拉会因嫉妒而设计报复。他们的情感是人的情感,他们的局限也是人的局限。神与人之间的差异是程度性的,而非本质性的,他们共同站在命运这一更高的权威之下。

那么应该如何面对命运呢?古希腊文学给出两种回答。悲剧中,人的智慧与行动往往加速命运的自我实现:俄狄浦斯越是追查凶手,越逼近弑父娶母的真相;美狄亚的愤怒与算计,最终不过是完成神明早已预见的暴力。但人并非全然被动,埃斯库罗斯笔下的普罗米修斯深知受难是命运的安排,仍选择以不屈服的方式承受。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则更为鲜明:他不试图改变命运的走向,而是在神的缝隙中,以智慧、谎言与耐心为归程开辟路径。当他对独眼巨人自称为“没有人”时,他是在神明主宰的世界里,用语言制造了一个属于人的微小漏洞。命运或许规定了结局,却没有规定人如何走向结局。

诺兰的《奥德赛》正在这一点上与古希腊文学传统产生深刻张力。他并不否认神或命运的存在,却拒绝把人的行动完全交托给命运。影片中的奥德修斯始终是一个做出选择的人:选择以木马计结束战争,选择在海上活下去,选择伪装成乞丐回到伊萨卡,选择以复仇者的姿态面对求婚者。每一步都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人的判断与行动。诺兰由此解构了古希腊文学对神与命运的核心阐释,这也构成了理解整部电影的关键问题。

诺兰版《奥德赛》中的神

为了解构神的存在,诺兰在《奥德赛》中将神的显现设计为一种不可见的系统性自然力量:波塞冬的愤怒化为风暴,宙斯的法则以雷声作为暗示。唯一出现的人格化的神——雅典娜,也似乎并非真正的雅典娜,而是奥德修斯的心魔,唯有他一人可见。由赞达亚扮演的雅典娜并非如神像所示的端庄形象,而是在特洛伊屠城之夜被杀害的无辜少女,是奥德修斯战争创伤的阴影,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消化的罪咎的具身化。

诺兰并不否认这种高于一切系统性力量的存在,但与其称之为神,还不如说是一种荣格式的集体潜意识,是人类心灵深处共同原型的外化。影片中那些看似神意的事物,从未以超自然的方式真正显影,而始终通过人的讲述、记忆、恐惧与欲望而存在。

最典型的是“带着伤疤的海伦”。金苹果的神话在此被彻底解构:海伦不再是全希腊最美的女子,而是一个带着伤疤、有着真实身体的女人。特洛伊战争的根本动力,不是阿佛洛狄忒的许诺,而是希腊人对航路扩张的政治野心与经济利益。这一解构在屠城之夜达到顶点。希腊人攻入特洛伊后烧杀掳掠,甚至砍下了雅典娜神像的头。这一场景极具象征意味:当贪欲成为行动的主宰,神像的头颅被斩落,意味着神在人心中已然失去权威。不是神引导人走向战争,而是人假借神的名义为自己的欲望背书。

神,从一开始就不在场。奥德修斯海上漂泊中遭遇的一切——银甲骑士、独眼怪人、塞壬的歌声——在电影中都只出自他一个人的回忆与叙事。观众从未获得独立于奥德修斯视角之外的客观确认。这些奇遇与其说是真实发生的超自然事件,不如说是他为了解释自己十年未归而编织的说辞。这一系列解构在影片末尾完成了逻辑的闭环。奥德修斯利用流放的诡计绕过宙斯的法则,他表面顺从神的惩罚,实际上将惩罚转化为自己的选择,实现了与妻子共同远行的早年愿望。这一行为的前提,恰恰是他并不相信神真正存在。如果他真的相信宙斯的法则不可违抗,便不会试图绕开它;如果他认为波塞冬的愤怒是真实的神罚,就不可能以诡计与之对抗。他的一切行动都建立在一个隐秘的信念之上:所谓神的法则,不过是人设立的规则,而人可以重新解释、利用这些规则。对奥德修斯而言,神从未存在,存在的只有权力、叙事与人心。

诺兰正是以这种方式完成了对古希腊诸神的解构。他将神从形而上的实体降格为人类心理的投影,从世界的主宰者还原为集体潜意识的符号。这种解构恰恰反映出他根深蒂固的人文主义立场:人并非生活在神的注视之下,而是生活在自己投射出的意义与幻象之中。神的退场并非悲剧,而是人之为人的根本条件。因为只有当神不存在时,人的选择、智慧与故事,才成为一切意义的唯一来源。这正是理解诺兰人文主义的关键。

《奥德赛》剧照

诺兰的“有限人文主义”

要理解诺兰人文主义的历史坐标,须将其放回思想史的长河之中。人文主义(humanity)的远源可追溯至古希腊。普罗泰戈拉“人是万物的尺度”一语,首次将人置于认知的中心。但作为一种明确的思想运动,人文主义真正诞生于文艺复兴。彼特拉克、伊拉斯谟们试图在中世纪神学的阴翳下,重新为人的尊严与价值辩护。皮科在《论人的尊严》中借上帝之口对亚当说:其他造物的本性都是固定的,唯独你未被赋予任何确定的限制,你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位置,可以是野兽,也可以近于神。

这种对“人的可塑性”的赞美,是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的核心理念。启蒙运动将这一肯定推向更激进的方向。康德在《什么是启蒙》中宣告:“敢于认知!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性!”人不再需要神的启示,理性本身就是最高权威。人通过理性自我立法,成为道德与认识的主体。这是一种彻底的人文主义:人的自主性成为一切意义的起点。然而,启蒙也埋下了自身的危机。当理性被抬至绝对高度,它便渐渐变成一种新的“神”。十九世纪对理性的崇拜,逐渐显露出殖民扩张、工业异化的狰狞一面。尼采宣告“上帝死了”,却同时警告:人正亲手制造一个更空洞的世界。人的价值若不依附于神,就必须由人自己创造,但人是否有能力承受这种创造的重量?20世纪之后,人文主义在两条暗线中被反复重写:存在主义将人推向绝对自由,却也让意义的重量完全落在人肩上;后人类主义则宣告“人之死”,质疑“人”本身只是历史建构。这两条暗线共同动摇了传统人文主义的根基。

诺兰并非简单的启蒙人文主义者,亦非存在主义者,更不是后人文主义者。若需为他命名,或可称之为“有限人文主义”:他承认人既非宇宙的中心,也非意义的唯一创造者;承认神、命运、时间、物理法则、系统乃至技术,皆可对人的自由构成真实而持久的限制。但他始终坚守一点:即使在最严酷的限制之中,人依然能够通过选择、记忆、爱与叙事,为自身的存在开辟出一小块意义的领地。

这种有限人文主义贯穿诺兰的全部创作。《奥德赛》中奥德修斯无法平息波塞冬的风暴,却可以选择如何在风暴中航行;《星际穿越》中库珀无法逆转地球的枯萎,却可以为女儿留下跨越维度的信息;《盗梦空间》中柯布无法确证自己身处现实,却可以选择不再回望陀螺;《奥本海默》中,人类掌握了火,便必须承受火的后果;科学不是神,但人必须直面自己的创造。这便是诺兰人文主义的核心:在神的秩序之中,为人保留一个不可让渡的位置。人不是宇宙的中心,但人是意义的中心。

后人类主义背景下的诺兰人文主义

诺兰的有限人文主义在当代获得了一种格外紧迫的意义,因为它直接面对着后人类主义的挑战。后人类主义质疑传统人文主义以“人”为中心的基本假设。他们认为,“人”从来不是一个天然给定的范畴,而是由启蒙运动、资本主义与科学技术共同建构的历史概念。福柯宣告“人之死”,意味着这一概念的合法性正在崩塌。随着人工智能、基因编辑、脑机接口、算法治理等技术的推进,人与机器、人与动物、人与环境之间的边界日益模糊。后人类主义由此提出了一系列尖锐的追问:如果智能可以脱离生物基础而存在,人的独特性何在?如果算法比人更了解人的欲望与选择,自由意志是否仍然真实?如果人类文明终将被更高级的智能取代,人文主义还能留下什么?

在后人类时代,算法正占据一种类似神的位置。它不可见,无处不在,高于个体;它预测人的行为,塑造人的选择,决定人的命运。它不解释自身,也不接受协商。这恰恰是诺兰在《奥德赛》中所呈现的神的存在方式:一种沉默的系统性力量。算法推荐决定我们看见什么,数据模型预测我们想做什么,平台规则如波塞冬的风暴,将人的生活一次次吹离航线。在这个意义上,后人类时代并未消灭神,而是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实现了神的统治。神不再是人格化的存在,而是内嵌于技术基础设施中的规则系统。它没有面孔,没有情感,没有宽恕,却比奥林匹斯山上的任何一位神明都更精确地注视着每一个人。这正是诺兰的深刻之处:他早已在神话的外衣下,拍出了当代人的真实处境。

回到最初的问题:“神真的存在吗?”诺兰的《奥德赛》并未给出一个简单的否定。神作为系统性的力量确实存在,它表现为波塞冬的风暴、宙斯的法则、算法的推荐、命运的重压。但诺兰同时让我们看到:这些力量虽然真实,却并非意义的最终来源。在后人类时代,AI或许会取代人的诸多功能,但人类文明中总有一种东西是算法难以复制的——那便是关于奥德修斯如何绕过宙斯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是信息的简单传递,而是意义的世代重构。每一代人都在重述奥德修斯的漂泊,并在重述中重新确认人的位置。奥德修斯最终没有战胜神,但他以人的方式重新定义了神的惩罚:流放本是神罚,却成了与妻子共同的远行,这原本就是他们早年的愿望。惩罚没有被取消,却被人的选择重新赋予了意义。这正是诺兰人文主义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承诺胜利,只承诺意义。文明会一代代出现与陨灭,但只要还有人讲述奥德修斯如何绕过诸神,人类就没有真正死去。

神或许存在,但故事属于人。

(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上海市浦江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