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粤北,沿着北江一路向南。
过了韶关市区不远,就是曲江的白土镇。
每到中秋节前后,说起白土,堪称白月光般的存在。
尤其在韶关乃至整个广东老一辈的心里,
只有吃了一口白土的月饼,那才叫过了个有味的团圆节。

前不久,我们来到这个香甜了400年的月饼小镇。
走过河边街,穿过关帝楼码头,在白土老街闲逛。
探寻这里“香甜”的过往,与时光静默留下的老手艺。

看到师傅们娴熟的手法,
不得不感叹,在AI盛行、工艺流水线如此发达的今天。
白土的老匠人们,仍坚持用老辈子的工艺,手搓月饼。
原材料本地种,馅料大锅炒,一炒就是2小时……
年复一年,数代人的传承不曾断过。
才有了落到我们手上这块,刚出炉的豆蓉月饼。
也一并牵引着我们,真正地,走进了白土。

白土并不难以抵达。
以北江为线,与龙归河、马坝河交汇的地方,码头与老街或交错,或并立。
看得出,这里曾繁忙昌盛一时,现在倒是安静得如旧时光的画报。
三水奔涌,汇成一片开阔的水面。
江岸畔,这条老街,就叫河边街。

长约六十米、宽约三十米,青瓦铺就,建于清代中期。
前店后仓,木门木窗,沿河一字排开,街不长,却是整个白土的根脉。
老街东北面是虎榜山。
明代知府周叙将其改名为回龙山,曾是古曲江二十四景之一的“回龙鱼笛”所在地。
站在老街尽头,望向江面,河水宽阔,缓缓南流。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恍惚间,还能听见百年前的船工号子。
号子声,声声入耳。
还有一股香甜,彷佛从400年前的老作坊里传出来。

尽管,如今的白土码头,关帝楼早已斑驳,街上的老铺一半关着。
但当我们路过了一家叫“文庐”的铺子。
抬头驻足的一瞬间。
似乎也明白了,这里的月饼让人们那么挂念的原因。

白土的人们一定是怀旧的。
不然连这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杂货铺,怎么都还那么神采飞扬。
它临近码头,似乎随时准备好为刚上岸的人们,捶捶背、扇扇风,捏开一瓶汽水。
这是一种即时想象。
其实整条老街,都有这种让人陷入想象的魔力。
或许是太安静,或许是太古老。
或许是因为这里,还保留着一种手工艺人的笨拙。
纯粹的江河,纯粹的原料,纯粹的工艺,让月饼也足够纯粹。
老式香甜,正要弥漫整座小镇。

因水而生的白土
曾是粤北最热闹的商埠之一
明清时期,白土就是岭南与中原商道上的重要商品集散地。
这首功当然得归于,北江。
作为珠江流域的第二大水系,自北向南蜿蜒,是沟通中原与岭南的“文明纽带”。
而白土镇地处三河交汇之处,水运极为便利。

| “白沙烟艇”,古时“曲江二十四景”中有名的景观之一。
清代便建有八个水运码头,是北江沿线码头最多的地方,被誉为“黄金水道”。
码头沿河岸一字排开,青石板台阶被船桨溅起的水花浸得发亮。
卸货的号子、商贩的吆喝、船家的呼唤交织在一起,日夜不息。
珠江水系的船舶载来岭南的山货与海味,中原的商船卸下北方的瓷器和粮米,各色风物在此交汇流转。
那时的白土,成为了粤北最热闹的商埠之一。

| 电影《坪石先生》在白土老街取景。

| 河边街现存的民居。
码头南来北往的商人操着各处方言讨价还价;
河面上,帆樯如林,船来船往。
白土人守着这方水土,世代繁衍,也守着这条江带来的繁荣。
每当中秋临近,是小镇最热闹的时候。
以综合月饼厂和白土供饼厂为代表的老饼坊们,马不停蹄地开工。
人们,都在做月饼。

岑彬安,是白土月饼制作技艺的第三代非遗传承人。
做了30多年月饼的他,不仅坚持手工制作,还把自己的手艺,教给年轻人。
同样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人的黄剑华,自从父辈手中接棒饼厂后,不仅最大程度保留了白土月饼的地道风味,还不断尝试研发创新。
成功推出了年轻人比较喜欢的葱香咸味绿豆蓉、榴莲月饼等等。
尽管离中秋还有大半个月,空气中已飘起炒馅的甜香。
饼坊的灯火亮到深夜,老街上的行人多起来,外地牌照的车一辆接一辆驶进镇子。
这座因水而兴的古镇,也迎来了,白土月饼季。

白土月饼,当地人叫它“赏饼”。
它的历史,要追溯到明末。
最早的时候,白土人做一种叫“赏饼”的糕点,以糯米粉为主料,内馅清甜,是节庆时家人团聚、邻里互赠的心意。
后来,随着水运的兴盛,广州的饼商看中了白土镇的交通便利,陆续在河边街开设饼坊。
广州师傅带来的广式月饼制作技艺,与白土本地的赏饼传统相互碰撞、融合,渐渐催生出一种全新的月饼。
表皮橙黄油亮,内馅绵密细腻,既有广式月饼的精致,又有白土赏饼的清甜。
这一做,就是四百多年。

吃一口白土月饼
就知道,这魂,在馅里
四百年来,白土人一代代用手揉,用锅炒,用火烤。
才有了这,从明末的赏饼,到今天的非遗美食,风味不减,精神不灭。
“月饼好不好吃,关键在于馅料,皮只占一小部分。”做了三十年月饼的岑彬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要做好白土月饼,馅料从选料开始,透着讲究。
绿豆,用的是本地的“竹心豆”,粒小、粉糯、豆香浓。
莲子,取湘莲或本地白莲,以当年新收的为佳。花生油,必用土榨,取第一道原浆,油色金黄,香气浓酽。
选料之后,真正的功夫,在后面的几十道工序里。
豆子要先薄摊于竹匾之上,在秋日下晒两三个时辰。老话说“晒透不返生”,去尽潮气,豆仁更紧实,然后投入北江水中浸泡。
下一步则是上甑蒸制。柴火灶,猛火攻,后转文火慢蒸至豆仁酥烂。上石磨,出细蓉,如雪花般簌簌落入盆中。
一切准备就绪,便是最最关键的,炒馅。

“炒蓉无巧,火候是宝。”大铁锅烧热,下土榨花生油。先大火逼香,再转中小火慢推。铜铲沿锅底不停铲动,一刻也不能停,停了就会糊锅。
豆蓉在锅里越收越稠,糖浆与豆香交融入味。炒至豆蓉抱团、不粘锅、不粘铲、表面泛起细密油光,手捏成团、轻搓即散,方算到位。
一个师傅,一天只能炒六锅,一锅要炒两个小时。
“做这个饼,从头开始,从炒馅那里就真的好累,一个是热,第二个是体力需求又大。”从小看着父亲炒馅的黄剑华,深知这份辛苦与不易。
每一块月饼背后,饱含白土几代人的心血。

炒馅决定月饼成败,饼皮决定外衣是否好看。
面粉过筛,当中开窝,倒入糖浆与花生油。揉面采用“三揉三醒”古法:揉至光滑成团,盖湿布醒两刻钟,面筋舒展;再揉再醒,如是者三。
面团柔韧而有筋骨,扯之不断,按之回弹,麦香纯正。
包馅时,皮在掌心压成圆片,取馅料置中,虎口收拢,边转边推,饼皮自下而上将馅料均匀包裹,不留气隙。

包好后揉圆,薄薄滚一层干粉,放入木模压实。
木模多取柚子木,刻如意云纹或“团圆”字样。成形后反扣轻敲,饼胚脱模而出。

烤制用柴火土窑,以龙眼木或荔枝木为柴,耐烧且带淡淡果木香。
窑温烧至面火与底火均衡,饼胚入窑前喷一层薄水雾,防龟裂。初入窑以猛火定形,饼身微挺后转中火烘烤,最后以文火收香。

中间取出刷蛋液,再入窑烤至金黄,饼皮膨胀如满月,边缘微微鼓起。
出炉时香气四溢,但这还不是终点。
月饼需晾至温热,收入密封的瓦缸或铁箱中,静置一到两日。
饼皮缓缓吸收馅心的油润,由酥脆转为酥软,油光自内而外渗出,整枚月饼通体润泽,方算大功告成。
这个过程,叫“回油”。
从选料到回油,几十道工序,每一道都急不得,省不得。

白土月饼的传统根基,由莲蓉、豆蓉、五仁三大类构成。
莲蓉月饼取湘莲或本地白莲,经浸、蒸、磨、炒而成蓉,清甜爽口,口感绵密细滑。
老辈人说,好莲蓉讲究“见油不见糖”。
咬开只觉油润,甜味却藏在后头,慢慢才泛上来。
一口下去,满满是豆子的清甜和土榨花生油的醇香,是白土人最熟悉的老味道。
五仁月饼集多种坚果于一体,榄仁、核桃仁、杏仁、瓜子仁、芝麻仁,有的还加入糖冬瓜和冰肉。
入口层次丰富,甜咸适中,越嚼越香。
白土老人常说,五仁月饼是“越吃越有”,咬着咬着,各种果仁的香气一层层泛上来。
在三大品种的基础上,因馅料搭配不同,又形成八种经典规格:单黄莲蓉、双黄白莲蓉、单黄豆蓉、双黄豆蓉、五仁、金腿五仁、豆沙、双黄豆沙。
当地人称之为“八大样”。
除了传统口味,近年白土月饼也在推陈出新,流心奶黄、咸豆沙、酥皮金柚、五指毛桃、佛手瓜等新口味陆续面世。

|白土月饼 图by王月武
尤其是今年,在保证传统工艺上,其与白云国际会议中心还联名推出“粤韵之礼·会堂月”礼盒款,内含海盐豆沙月饼和酥皮金柚月饼。

还有“元禾”系列月饼也值得一提,红枣核桃、金银花石斛莲蓉、山药茯苓南瓜、五黑桑葚、五红当归、玫瑰花黑豆沙六种风味,各有层次、各具特色。
新的创意融合,既是四百年老手艺的传统再现,也是一座小镇以创新拥抱时代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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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老街的文化客厅,我们太有幸,吃到了今年的第一批白土月饼。
听着岑彬安和黄剑华两位传承人,将白土人的月饼路娓娓道来。
其中有个故事,颇为动人。
相传,早年白土月饼,只有椭圆与正方两种形制。
椭圆款,是照着北江往来的篷船做的,讨的是行船平安、顺风顺水的彩头。
方饼,取“地方”之意,四四方方,周周正正,寓意做人本分、立身安稳。
这两种形制传了一代又一代,没人想过要改。

直到抗战年间,山河破碎,骨肉离散。
镇上一位做饼的杨师傅,看着码头上那些有家难回、漂泊无依的外乡人,心里不是滋味。
祖辈做船形饼,盼的是顺风顺水,可乱世之中,多少人乘船而来,却再也登不上归船;
方饼求的是本分安稳,可山河飘摇,多少本分人家连家园根基都碎在了战火里。
乱世里的人,最盼的,从来只有团圆。
杨师傅一夜未眠,连夜改了祖传的老饼模。
第二天,杨家饼坊出炉了第一批圆形月饼。
他把圆月饼一一送到码头,分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外乡人。

|白土月饼 图by王月武
接过圆饼的人,久久不肯下口。
有人低头,细细看着手里金黄圆润的月饼;
有人轻轻攥在掌心,像握着一件易碎又珍贵的宝贝。
喧闹的码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北江江水缓缓流淌的声响。
后来,镇上别的饼铺也悄悄跟着改了形制。
那些传了百年的椭圆船饼、四方稳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金黄油亮、形如满月的圆月饼。
多年以后,有人问白发苍苍的杨师傅:
当年好好的祖传形制,怎么就偏偏改成了圆的?
老人坐在江边,望着缓缓东流的江水,沉默许久,轻轻说:
“祖辈把饼做成船,是盼人出门顺风顺水;做成方的,是求做人根基安稳。可那年月,多少人连家都回不去,这些念想,都太远了。一年就过这一回中秋,吃这一口月饼,总得让手里的饼,替他们圆一回心里的盼头。”
圆的不是饼,是团圆。
中秋年年,不过一心求团圆。
这个时代,实在面临着太多挑战、变迁。
什么都求快,有些东西丢了,有些东西却是丢不得。

快要离开白土老街的时候,望着老饼坊的招牌,倒是心安。
青砖砌成的作坊里,飘出莲子、芝麻与糖浆交融的香甜。
至此,再问师傅们,再问白土人。
何必在月饼上如此较真,如此执着的坚守。
不过是,愿最早、最真的情谊不变。
当月饼还是那个味儿。
我们便每一年都能想起,
曾经的相聚,今年的重逢,以及来年的再会。

最后
提前祝大家,中秋团团圆圆
要买月饼的话
那就,不如
去白土镇逛逛吧
还可走走曲江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