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炒股、姐弟恋?“中女三件套”是对她们最大的误解
北美
北美 > 凤尚 > 正文

健身、炒股、姐弟恋?“中女三件套”是对她们最大的误解

图片

仅仅10来年,“中女”从一种被污名化的标签变成一种勋章,“中女时代”的奇点已经到来了吗?

当我们谈论中女时,谈的不只是消费力强的“超级用户”,更是具有能动性的创造主体。

中女无须以资产界定身份,她们是有一定成熟度、开始或持续探索生活可能性的女性,指向的是一种生活的态度或主体性意识。

她们有了前几代人所没有的力量——80%以上家庭的消费决策由中女做出,通过互联网,她们拥有了构建自己事业版图的更多可能性。中女是消费者,同时也是大小生意人、投资人、主理人……

中女如同一滴水。她们转换自身的状态,在际遇中想象新的可能。她们之中,有人负责前行及探索:离开传统稳定单位后,能否创造出不内卷的工作?

对所谓“好工作”的想象,也是对人的存在形式的想象。她们努力保留自我、拥有自己可做的事,也试图处理好工作和生活之间的张力。

中女是中流砥柱,也意味着她们是承压主体。

随着社会整体晚熟,人到30岁才算“社会性成年”。35岁开始,女性就要面对一种身体性及社会性的“中女处境”:职场天花板、身体状况、独身或组建家庭的选择以及相应的责任……

她们似乎离钱更近了。但她们要如何面对眼前的新问题?

作者 | Felicia

编辑 | 桃子酱

题图 | 《三十而已》剧照

中年女人有“三宝”——枸杞、白术、阿胶;中年少女有“三宝”——露露乐蒙、萨洛蒙、始祖鸟;而中女的“三宝”是健身、炒股、姐弟恋。最后一种说法,在2026年夏天登上了热搜榜。

图片

(图/截图自微博)

女性的指称变了,她们的“三宝”也随之变了。

中年男人还没成为“老登”前,其在话语场上的形象仍然是模糊的,且暂时安全。而“中女”一词在近10年来,经历了语义的漂移和演化。“中年妇女”本身没有负面意涵,她们是能顶半边天的女性;但说得多了,在讨论中就显得有些陈旧,好像这一词语总被某些规范裹挟。“中年少女”则有一些暧昧、讨好又拧巴的味道:既想逢迎中年女性,又要强调“宛如少女”才是一种良好的状态。

而“中女”两字,看起来简单利索得多。它既指向女性的年龄阶段,也不把衰老污名化。它意味着女性具备一定的人生阅历,却不与某种生命形式挂钩;也意味着一种较为成熟的状态,令人更诚实地面对复杂的现实。

为什么这届中女开始自觉认领这一标签?

图片

中女的诞生

‌当下语境中的“中女”,不同于20世纪90年代在中国港台流行、带有一些“败犬”“剩女”意味的“中女”。

中女开始进入主流话语场,可以回溯至2019年。那一年的FIRST青年电影展上,演员海清的公开表达变成了某种舆论事件。她说,中年女演员“比胡歌便宜,还好用”,希望大家多给她们机会。这批中年女演员不是没戏拍,而是找她们演的大多还是“妈妈”“媳妇”这类烘托别人的配角‌,市场留给她们的空间太少了。海清的话引人关注,因为中年女性在职场、生活中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六七年过去,现在轮到年轻女性羡慕中女了。2025年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颁奖礼被称为“中年女演员的集体加冕礼”——5位最佳女主角候选人中有3位超过40岁。而整体提名名单中,女性占比达62%,创历史新高。

图片

宋佳在白玉兰奖现场发表获奖感言。(图/社交媒体)

拿下这届白玉兰奖最佳女主角的宋佳说了日后被反复引用的一段话:“我们选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年轻漂亮,不是因为我们把事业、家庭平衡得很好,也不是因为我们穿了新一季漂亮的衣服,而是因为我们有创作的能力。”此后,“中女时代”成为媒体传播的关键词。同年年底,00后演员文淇在电影路演现场说:“我喜欢的电影人和公司都去拍中女了,羡慕中女,祝福中女。”

中女所代表的角色,拥有更复杂的文本。复杂,是因为她们的阅历够深。文淇说“羡慕中女”,至少说明,女性群体内部的审美变了。中女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其本身也成为一种观看的角度。这一逆转,缘于中女已经成为不可忽视的经济主体。

世界经济论坛在2025年12月发布的报告显示,2020—2025年,全球女性可投资财富从20.1万亿美元增至34.3万亿美元,复合年增长率约11.3%,远超男性6%的增速。到2030年,女性持有的可投资财富预计达到46.3万亿美元,占全球财富总量的近40%。亮眼的信息背后,是一个个正在寻找新站位的中女。

可中女不光有光鲜的一面。当人们的目光深入生活内部,中女才算真正被看见。

脱口秀演员小鹿说,中女的处境,就像站在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许多中女对小鹿的话感同身受:还犹豫着该往左还是往右走,刚探出脚,车流又冲到面前,只好选择原地杵着。

图片

小鹿和丈夫汤包。(图/受访者提供)

以往,小鹿谈论过月经羞耻、恐婚恐育,这两年,她进入新的人生周期——她把结婚的事写成段子,上真人秀时把备孕的种种尴尬和艰难在全国人民面前摊开。

35岁的小鹿,好不容易挤进职业黄金期,来到她的中女时代。她担忧生育使她丢掉来之不易的社会位置。脱口秀是一个快速迭代的行业,也许她很快就会被观众遗忘。但她也向往有一个孩子,那是一种天然的、难以替代的深度联结,以及新的生命体验。焦虑和欲望同时在她体内长成。

成为中女的小鹿仍然有一大堆困惑,但她打算对自己诚实一些:不要为了维持某种始终“正确”的形象,抛下自己真正的欲望。

中女是一种处境。哪怕许多中女并没有生育计划,也总会有人提醒她们:最佳生育年龄快过去了。生或不生,这一身体周期,都会成为影响她们职场发展的不稳定因素。焦虑成为她们普遍的处境。对中女来说,失控才是常态,也因此,那些可控感才显得可贵。

不是所有中女都热爱健身、炒股、姐弟恋,只不过,这个“三件套”精准对应了她们的需求——在身体、金钱和情感这三个层面获得掌控感与安全感。

图片

把“搞钱”作为方法

中女有三层含义。

第一层,年龄上的中女。进入35岁,体检报告开始提醒你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结节和结石不知道哪个先到来;社会时钟会敲得更响。相比于前辈,如今女性在职场上的状况有所改善,智联招聘的数据显示,2019—2025年,职场男女薪资差距缩窄约40%,两者月薪的差距从2222元降至1342元。可留在职场中的女性,依然需要面对隐形的墙。

努力向上一跃,职场天花板就在头顶;想歇息,又不知道脚下这艘船什么时候会翻。站在繁忙的十字路口,事业焦虑、生育欲望(或育儿困境)同时亮红灯。这是最表层的“中女处境”。

第二层,消费的中女。中女是一个备受市场关注的群体,资本称她们为“超级用户”,品牌称她们为“目标人群”。中国近4亿名20—60岁女性掌控年均10万亿元的消费支出。PCG Lab针对1000名女性的调研显示,80.6%的家庭消费决策由女性主导,她们关注身体与精神健康,注重情绪消费;从年龄段来看,26—35岁的女性(65.5%)最关注“职业发展”;36—45岁的女性(72.7%)与46—55岁的女性(69.3%)最关注“子女教育”。

消费决策权决定了影响力,但不完全等于话语权。这些消费决策之中包含女性的家务劳动,比如替孩子报补习班、给老人买保险、给老公买袜子、给家里买厕纸。

第三层,主体性的中女。当我们谈论理想化的“中女”时,指向的是一种生活态度或主体性意识,无须以资产界定。中女不一定有钱,不一定成功,但她们都以各种方式寻找“自己的位置”。在这样的探索中,她们会天然地承受更多来自社会角色期待的压力,总是被多种力量拉扯。

可主体性并不是天然生成的。不是一个人拒绝或放弃做某事,有了消极的自由就能塑造主体;拒绝可以建立边界,但只有在创造性、建设性行动中,主体性才能随之生成。而对身负多重责任的中女来说,从事创造性工作是一种奢侈。

在一些中女的故事里,做生意变成一种寻找主体性的路径。她们并没有预知这一点,主体性作为一种额外的礼物,在她们努力生活的过程中产生。

图片

《水饺皇后》剧照。(图/豆瓣)

电影《水饺皇后》讲的是一个真实故事:湾仔码头创始人臧健和带着两个女儿流落香港街头,面对偏见,她把手艺变成生意。臧健和的方法论是:市场没有给你位置,你怎么给自己创造一个位置,让别人看见、让机会发生?

经商和搞钱,成为中女故事里的典型翻身路径,也成为许多中女爱看的逆袭“爽剧”的元素。“顶级的投资,是投资自己”——这样的流行话语和个人实践融合,让女性在事业发展中修订自我,创造新的身份。

沈洋、蒋莱所著的《新生育时代》一书中提及一个真实事件。林夕成为阔太太、生下三个孩子后,没有真正获得经济主权,一个月10万元的家用,全用在孩子的国际学校学费、家庭补习费,以及维持“豪门”家庭体面生活的支出上。比她年长二三十岁的丈夫不允许她外出工作,认为这是“抛头露面”。林夕猜测,丈夫认为她年轻,日后一定会再嫁,于是在花钱方面处处防范她。直到她认识了一家意大利面料公司的经销商,借此在太太社群里卖起了高级面料,月入20万元,有了经济来源,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成长。

图片

《新生育时代》沈洋、蒋莱著。(图/豆瓣)

林夕从“绝望主妇”变为自食其力的微商,她的“喜宝的故事”并不以老男人的陨落结束,她已经做好了“哪怕什么都没有,我也得自己活下来”的准备。她坦陈,以前她渴望找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来弥补她缺失的童年,后来她发现,“过完童年之后,也就那样”。她更想过好自己的人生,希望孩子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希望他们健康、独立、懂得爱。

图片

“中女时代”已经到来?

中女们在晒健身、晒旅行、晒刚注册的公司;打开视频号,女主播卖货的语速飞快。在互联网领域,女性创业者的数量超过一半;在数字贸易、电商、直播等新业态,女性约占三分之一。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的报告显示,中国小微经营者中,女性占比从2020年的17%上升至2026年的36%,增幅超过一倍(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相当数量的中女创业,起点并非团队、融资、办公室,而是一部手机、一个账号、一笔小额贷款。

图片

(图/视觉中国)

中女创业的形态高度分散。有人在短视频平台上从零开始,做农产品品牌;有人在视频号上卖高客单价的美学产品;有人凭借家传手艺,做预制菜、花馍,带着一群女职工闯市场。在义乌这个“建在市场上”的小城中,女性从业者占比超过65%,中女生意早已是日常。她们找到切口,把一件事做稳。

中女的赚钱能力提升了,与此同时,她们的买单能力也更强了。市场正在重新看见中女的新需求。

比如,更年期得到正视。专注于女性健康的风投公司Amboy St. Ventures曾将美国更年期健康市场描述为一个被忽视的“幽灵市场”,需求庞大,供给却长期缺席。而在中国,小红书上“更年期”相关笔记数量上涨,带火了草本补充剂、睡眠管理、私密护理等项目。智研瞻产业研究院的数据显示,2029年中国更年期用药市场规模预计可达288.7亿元。但在这些新需求中,也有商人玩起了“刺激焦虑+智商税”的组合拳。

中女似乎离钱更近了,但她们又如何面对这个位置所带来的新问题?学者唐凌发现,中女“获得更多”有时反而会成为新的束缚。她们当中,有不少人身兼妈妈、老板甚至管家的角色。美国社会学家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提出了“第二轮班”概念,揭示了职场妈妈回家后仍需承担主要家务和育儿工作的现实。

一些中女似乎找到了符合心意的工作:工作时间更自由、灵活,更方便她们“既要工作,也要生活”。但实践过程却没有那么理想:在缝隙里挤出时间,等孩子睡了再选品,清晨一睁眼又变身客服,家则变成了仓库和工作室,平均每周工作近70小时。到底多少是生意、多少是家务,没人统计,也统计不清。有人靠收入增长拿到了家庭决策权和议价权,有人同时兼顾三份工作——生意、家务,还有自己的人生。

这些变化不彻底、不浪漫,甚至不够公平,但正真实地发生。还没看清未来,中女先练习打好方向盘。